“你看,我笑了,你,你也笑一个,好不好?”
罗森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哄劝。
他努力地维持着脸上那个僵硬而又狰狞的“微笑”,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期盼。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罗焱、罗木、罗林、罗土,四个弟弟全都石化在了原地。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掉了一地,眼神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大哥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的惊恐和茫然。
大哥在求人笑?
那个在训练场上能把新兵蛋子训到哭爹喊娘、说一不二的活阎王大哥。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铁血硬汉大哥。
此刻,竟然在用这种近乎于“撒娇”的语气哄一个小丫头笑?
这个世界是疯了吗?!
而作为被哄的当事人,顾盼盼的反应也没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她已经被罗森这个“惊悚”的笑容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给彻底震傻了。
她就那么呆呆地仰着一张挂满了泪痕的小脸,看着眼前这个努力对自己“和蔼可亲”的男人。
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可她,是真的哭不出来了。
不是被哄好的,是被吓的。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在想,这个男人是不是因为那个开水瓶碎了,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脑子有点不正常了?
看着她那副呆呆傻傻、像是被吓丢了魂的样子,罗森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收起了那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咳,不笑就不笑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有点小小的失落。
“总之,别哭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命令的口吻。
“一个破瓶子而已,值得你哭成这样?再哭,眼睛还要不要了?”
虽然话说得很硬,但那眼神里的担忧和心疼却是实打实的。
顾盼盼看着他,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了一点神来。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安慰她。
心里那股因为打碎了瓶子而产生的愧疚和自责并没有消失。
但那股子委屈劲儿却莫名其妙地被他那个吓人的笑给吓跑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罗森,小心翼翼地对他扯了扯嘴角。
她也试图对他笑一个。
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可罗森在看到她这个笑容的瞬间,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常年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一直盯着他看的罗焱几人给捕捉到了。
兄弟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没救了,大哥彻底栽了”的了然。
一场由碎了的开水瓶引发的“水灾”,就这么在一种诡异又带着点温馨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生活还要继续。
顾盼盼的身体在兄弟们堪称“填鸭式”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虽然还是很瘦弱,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风一吹就倒了。
她也能下地在帐篷里慢慢地走动了。
只是,自从打碎了开水瓶之后,她就再也不敢轻易地去碰帐篷里的任何东西了。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炕角。
要么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要么就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风雪发呆。
她就像一只被救回来的、受了惊的小猫。
虽然身处在安全的环境里,但那份小心翼翼和疏离感却始终存在。
她越是这样安静,这样懂事得让人心疼,罗森和兄弟们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们知道她心里那个结还没有完全解开。
这天晚上,罗焱巡逻回来,一进帐篷就把脚上那双破了个大洞的棉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妈的!这鬼天气!脚趾头都快冻掉了!”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脱下那双湿漉漉、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味道的棉袜子。
袜子的脚后跟处也磨出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里面被冻得通红的皮肤。
“你小子就不能爱惜点?”罗木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离他八丈远。
“爱惜个屁!”罗焱没好气地说道,“这都穿了几年了?缝缝补补的,早就该换了!可现在这情况,上哪儿换去?”
他说着,就把那双破袜子随手扔在了自己的床铺上,准备明天再找针线胡乱地缝两下了事。
几个大男人对于这种缝缝补补的活计都是一窍不通。
所谓的缝,也就是用针线把破洞的地方胡乱地拉扯在一起。缝出来的东西又硬又丑,穿在脚上硌得慌。
可他们早就习惯了。
然而,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炕角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在看到那双破了洞的袜子时,眼睛却亮了一下。
第二天,当罗焱骂骂咧咧地准备去找他那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里的针线包时,却发现他昨天随手扔在床上的那双破袜子不见了。
“诶?我袜子呢?谁给我拿了?”
他正纳闷着,顾盼盼却从炕上探出小半个身子,对他招了招手。
然后将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的袜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正是他那双破袜子。
只是袜子上面那个原本张着大嘴的破洞,此刻已经被细密的、整齐的针脚给完美地缝补上了。
那针脚细密得就跟新的一样。
不,甚至比新的还要平整、还要结实。
罗焱看着手里的袜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你,你缝的?”
他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顾盼盼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帐篷里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双被缝补得天衣无缝的袜子上。
罗焱更是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翻来覆去地看着。
他一个糙汉子,虽然不懂什么女红,但也看得出这手艺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的天,盼盼妹子,你这手也太巧了吧?!”
罗焱的语气里充满了惊为天人的赞叹。
“这比供销社里卖的新袜子缝得都好啊!”
就在这时,罗森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他们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便皱眉问道:
“一大早的,又聚在这儿吵什么?”
罗焱一看到他,立刻献宝似的举着手里的袜子冲了过去。
“大哥!你快看!这是盼盼给我缝的!你看这手艺!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