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的。”
罗土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但那双看着顾盼盼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的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上。
那是一个用过的步枪弹壳。
黄澄澄的弹壳被打磨得锃亮,上面还带着硝烟的味道。
罗土不知道用了什么工具,竟然将这坚硬的弹壳巧妙地改变了形状。
弹壳的顶端被分成了两半,拧成了小人儿的两条胳膊。
底部则被砸得扁平,稳稳地立在掌心。
最让人叫绝的是,他在弹壳的“头部”,用更小的手枪弹壳做成了一顶小小的、歪戴着的军帽。
甚至还用细细的铜丝,给这个弹壳小人儿做了一把迷你版的步枪,斜斜地挎在“身上”。
整个小人不过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独特的硬朗和精致。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手工品了。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灵巧的双手和远超常人的专注力。
谁也想不到,平时沉默寡言,看起来甚至有些木讷的罗土,竟然有这样一双巧手。
正在吭哧吭哧做着俯卧撑的罗焱都看傻了眼,撑在地上的胳膊一软,一头栽进了雪里。
“我操!老五你啥时候学会这手艺的?!”
罗焱顾不上擦脸上的雪,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手里的那束花,跟罗土这个弹壳小人一比,瞬间就显得有些粗糙和廉价了。
送花,只要有胆子就行。
可做出这么个玩意儿,那得是花了多少心思和时间啊!
顾盼盼也看呆了。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奇和喜悦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罗土的掌心,将那个小小的、还带着他体温的弹壳小人儿接了过来。
她把小人放在自己的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那冰凉的金属触感,那硬朗的线条,那每一个被打磨得光滑的边角。
都让她爱不释手。
这比那束会凋谢的野花,更让她觉得珍贵。
因为这东西,是永恒的。
它代表着他们的身份,也代表着他独一无二的心意。
顾盼盼抬起头,对着罗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比雪地里的阳光还要耀眼,比她手里那束野花还要娇艳。
瞬间就晃花了在场所有男人的眼。
罗土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被她这一个笑给弄得,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他挠了挠头,咧开嘴,也跟着憨憨地笑了起来。
罗森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罗焱的直球,他可以用纪律和暴力来压制。
可罗土这种无声的、润物细无声的温柔,他要怎么去压制?
他能罚罗土去做俯卧撑吗?
能罚他去跑圈吗?
不能。
因为罗土没有去冒险,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了他想送的人。
罗森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不是来自于敌人,而是来自于自己的亲兄弟。
他发现,这个他捡回来的小丫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成为这个小集体的中心。
而他这个大哥,这个名义上的“一家之主”,竟然在她面前,毫无优势可言。
他没有送过她花。
更没有亲手为她做过什么东西。
除了那几次在危急关头的“亲密接触”,他给她的,似乎永远都是命令、训斥和那张冷冰冰的臭脸。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要像个傻子一样,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弟弟们轮番地对她献殷勤?
一股前所未有的、蛮不讲理的占有欲,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住了罗森的心脏。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没事干了?”
罗森的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下午的训练科目都忘了吗?!”
“老四,你的一百个俯卧撑做完了?!”
“老三,你的十圈跑完了,想再加十圈是不是?!”
被点到名的罗焱和罗木一个激灵,再也不敢看热闹了,连忙低着头跑去执行命令。
罗土也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罗森走到顾盼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落到她掌心那个小小的弹壳人上。
眼神暗了暗。
“喜欢?”
他开口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盼盼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很喜欢。
“一个破弹壳做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喜欢的。”
罗森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味。
“以后,我给你弄个真金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
真金的?
上哪儿去弄?
他是在许诺吗?
顾盼盼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罗森,似乎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真金的,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这句话是他说的。
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样子,罗森心里那股无名的火又烧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昏了头了。
竟然会跟自己的弟弟们争风吃醋。
还说出了这么一句不过脑子的话。
“把东西收好!”
罗森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黑着脸,转身大步走进了帐篷。
只留下顾盼盼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里的野花,又看了看右手里的弹壳小人。
最后,她的目光,望向了那个男人消失的、厚重的棉门帘。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顾盼盼抱着那两样“宝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的每一幕都在她脑海里重播。
罗焱那骄傲的脸、罗土那憨厚的笑,还有罗森那又气又急、最后却说要给她弄个“真金的”的别扭样子。
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蜜罐里。
甜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彻骨的寒意,却毫无预兆地从她的心底升起。
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温暖所驱散的黑暗记忆,再一次,像潮水般向她涌来。
王翠芬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人贩子那双肮脏油腻的手。
被关在小黑屋里的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还有,亲生母亲临死前,抓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的那句话。
“盼盼,活下去……找……找你爸……”
“不!!”
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顾盼盼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怎么了?!”
守在旁边的罗森第一时间被惊醒,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