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牢牢地勾住了顾盼盼的心。
听见没有？
这霸道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分明是命令。
可听在顾盼盼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动听的情话，都让她心安。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即将要走进那片白色地狱的男人。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想让他别去。
她想让他留下来。
可她知道，她不能。
他是这里的连长，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要去为他们所有人拼出一条活路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又哭。”
罗森看着她那副掉金豆子的样子，眉头又拧了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不是说了不准哭吗？”
他抬起那只笨重的手，想要去给她擦眼泪。
可那厚厚的手套，蹭在她娇嫩的脸上，反倒把她的脸颊给磨得更红了。
顾盼盼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
她不能让他带着担忧离开。
她突然伸出自己那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那只戴着手套的大手。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摊开。
在他的掌心里，用自己的指尖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字。
等。
你。
那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深深地刻进他的骨头里。
罗森感觉到自己掌心传来的、那细细的、带着她体温的触感。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他的掌心，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即将要面对死亡的恐惧。
“等你。”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比任何军令状，都更有分量。
这是她给他的承诺。
也是他必须要回来的理由！
“好。”
罗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
他反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想把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全都带走。
“我走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然后，他猛地松开手，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
他和罗焱、罗土三个人，走到了那扇被他们临时挖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雪洞门口。
罗森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紧接着是罗焱。
罗焱在钻进去之前，回头对着帐篷里的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等着我们凯旋的消息！”
最后是罗土。
这个沉默的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顾盼盼。
然后也消失在了那片白色的虚无之中。
雪洞，很快又被罗林和罗木用雪块给重新堵上了。
帐篷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庄重的、如同生离死别般的告别，只是一场幻觉。
可空气中，还残留着他们身上那股浓烈的、属于男人的气息。
提醒着顾盼盼。
他们走了。
真的走了。
她的心里，瞬间就空了一大块。
像是有人用刀，活生生地从她心上剜走了一块肉。
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盼盼，过来坐下吧。外面冷。”
罗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看着那个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眼里满是担忧。
顾盼盼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堵用雪块堆砌起来的、冰冷的“墙”。
仿佛她的视线，可以穿透那厚厚的雪层，看到那三个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的身影。
罗木也走了过来，他叹了口气，把一件更厚实的军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放心吧，盼盼妹子。”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我大哥他命硬得很，在战场上子弹都绕着他走，这点风雪奈何不了他的。”
“还有老四和老五，那俩小子一个比一个精，不会有事的。”
顾盼盼知道他们是在安慰她。
她转过头，对着他们，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她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那堵雪墙。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堵墙，就是她全世界。
她的希望、她的期盼、她的恐惧、她的一切，都在这堵墙的后面。
等待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罗林和罗木两个人，也失去了往日的言笑。
他们一个在默默地擦拭着药品，一个在机械地检查着武器。
谁也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任何语言上的安慰，在这样沉重的等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白天。
黑夜。
白天。
黑夜。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生了锈的链条，缓慢而又沉重地拖行着。
第一天，他们靠着对罗森几人的信心，和对未来的希望，撑了过去。
第二天，风雪丝毫没有减弱，帐篷里的煤炭越来越少，食物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恐慌和焦虑开始在众人心中蔓延。
罗林和罗木开始频繁地走到门口，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除了风声，他们什么也听不到。
而顾盼盼，除了吃饭和必要的生理需求，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守在那个雪洞门口。
她不说话，也不动。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或者站着。
像一尊望夫石。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罗土送给她的，用弹壳做成的小人。
冰凉的金属，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小人儿身上那把小小的步枪。
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就能给他们带去一丝力量。
到了第三天。
天气似乎有了一些好转。
肆虐了几天几夜的风，终于小了一些。
一直阴沉着的天空，也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风小了！风真的小了！”
罗木第一个发现了这个变化，他激动地冲到门口，侧耳倾听着。
“真的！风声没那么吓人了！”
罗林也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丝喜色。
天气好转，就意味着，他们回来的希望，更大了！
顾盼盼的心，也跟着猛地提了起来。
她站起身，也走到了门口。
将耳朵，紧紧地贴在了那冰冷的雪墙上。
她在听。
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听。
在听那个她刻在掌心里的男人，回家的脚步声。
“有声音了！”
罗木突然压低了声音，激动地喊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听到了！是挖雪的声音！”
“外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