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的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整个活动室里,几十个女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门口,显得格外瘦小无助的女孩身上。
这是下马威。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下马威。
她们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扒开她的身世,撕开她的伤疤。
顾盼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山沟沟?
家人?
她没有家。
她的“家”,就是那个把她卖给人贩子的母亲,是那个让她干比牛还多的活,却连一口饱饭都不给的王翠芬。
这些,她要怎么说?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森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吱作响。
他刚要上前一步,将顾盼盼护在身后,李秀梅旁边一个长着三角眼、嘴唇削薄的女人,叫张翠,立刻就开了口。
“哎,罗连长,你可不能替她说。”
张翠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咱们这思想学习会,讲究的就是个人坦诚,自我剖析。”
“这位妹子既然已经是你的家属,就是我们家属院的一份子,她自己的情况,总得亲口跟姐妹们说说吧?”
“就是啊,咱们这儿,谁家不是根正苗红,祖上三代都查得清清楚楚的?”
另一个女人也跟着附和。
“罗连长带回来的妹子,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就让咱们也开开眼呗。”
她们一唱一和,堵死了罗森所有能开口的路。
她们算准了顾盼盼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
她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她,羞辱她。
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怎么不说话?”
李秀梅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顾盼盼,故作惊讶地问道。
“是嫂子们的问题太唐突,吓到你了?”
“还是……”
她拉长了语调,那双细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你根本就说不出来?”
“我可是听说了,你连话都不会说。一个哑巴,也不知道罗连长看上你什么了。”
“该不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吧?”
“哑巴?”
“天哪,罗连长竟然找了个哑巴?”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老罗家的人不都得被人笑话死?”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和窃笑声。
那些女人看着顾盼盼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供她们取乐的怪物。
“够了!”
罗森终于忍无可忍。
他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整个活动室的气氛霎时降到冰点。
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女人被他这声吼吓得立刻闭上了嘴。
罗森猩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地瞪着李秀梅和张翠。
那眼神里的杀气,让她们两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再说一遍。”
罗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她是我罗森的女人。”
“谁再敢对她说一句不干不净的话,别怪我罗森不把你们当女人看!”
这已经是公然的威胁了。
还是对别的军官的家属。
李秀梅和张翠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但随即,一股更大的羞辱和愤怒涌了上来。
她们的男人也是军官,凭什么要被他一个罗森这么指着鼻子骂?
“罗森!你……你太放肆了!”
李秀梅壮着胆子尖叫起来。
“我们是家属委员会!我们是按照规矩办事!”
“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竟然敢公然威胁我们?!”
“我要去王营长那里告你!我要去政治部告你!”
“野丫头”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在了顾盼盼的心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童年时被村里人追着骂“没爹没娘的野种”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地狱。
可原来没有。
地狱,只是换了个地方。
她看着为了维护自己而暴怒失控的罗森,看着那几个像疯狗一样叫嚣的女人。
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绝望将她淹没。
都是她的错。
如果没有她,罗森就不会跟他的上级闹翻。
如果没有她,他就不会被一个月之内拿出结婚报告的事情逼得焦头烂额。
如果没有她,他更不会在此刻,为了她,赌上自己的前途和声誉,去得罪整个家属院的人。
她是个扫把星。
李秀梅说得对。
她就是个不祥的人。
谁沾上她,谁就要倒霉。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想再连累他了。
顾盼盼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罗森的身后走了出来。
她站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抬起那张挂满了泪痕、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然后,对着李秀梅,对着在场所有嘲笑她、鄙夷她的女人,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自己的膝盖。
她要跪下。
她要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替他道歉,求她们放过他。
罗森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想也没想,一把就捞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不准跪!”
他嘶吼着,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怀里。
“我罗森的女人,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她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你跪?!”
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矛盾都激化到顶点,眼看就要无法收场的时候,一个吊儿郎当,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却又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这屋子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哎哟!这么热闹呢?”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嫂子们在开批斗大会啊?”
“这是在斗地主呢,还是在斗我未来大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