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得让她想清楚了!”
李秀梅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钉子,带着不容拒绝的威胁,死死钉在罗森和顾盼盼的心上。
罗森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李秀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明天,她会去的。”
罗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李秀梅扯了扯嘴角,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说。
她那双细长的眼睛最后在顾盼盼身上刮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品,然后才扭着腰,带着人走了。
房门被关上。
屋子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和暖意仿佛也随之被隔绝在外。
罗焱气得直拍大腿。
“这帮长舌妇!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大哥,明天不能让嫂子去!那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罗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身边那个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女孩。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去,是鸿门宴。
不去,是公然对抗家属委员会,对抗王营长定下的“规矩”。
这顶“不服从管理,影响男人前途”的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罗森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睡觉。”
这一夜,注定难眠。
顾盼盼躺在那张紧挨着罗森的小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能清楚地听到身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也能感觉到他因为烦躁而翻来覆去的动静。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她像一个巨大的麻烦,闯进了他的生活,把他平静的、按部就班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黑暗中,她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顾盼盼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不想吵醒身边还在沉睡的男人。
她走到院子里,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许多。
她知道,今天的这一关,她必须自己去闯。
不能再躲在他的身后了。
早饭是罗木送来的白面馒头和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罗焱几次想开口,都被罗森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顾盼盼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味同嚼蜡。
快到九点的时候,罗森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顾盼盼,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大衣带着他滚烫的体温和熟悉的烟草味,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包裹了起来。
“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平静。
“我送你过去。”
家属院的活动室就在院子中央,一间最大的平房。
从他们住的5号房走过去,不过短短两三百米的距离。
可这段路,却像是一条漫长的、布满了刀尖的审判之路。
清晨的家属院已经热闹起来。
女人们端着盆子在水井边洗衣,一边搓着衣服,一边高声说笑着。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哭声和笑声混成一片。
当罗森牵着顾盼盼的手出现在院子里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好奇、探究、审视、鄙夷、嫉妒……
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密不透风地将他们包裹。
“快看,就是她!”
“哟,还真是个小狐狸精的样子,难怪把罗连长迷得神魂颠倒的。”
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女人对着身边的伴儿,压低了声音说道。
可在这安静的早晨,那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顾盼盼的耳朵里。
顾盼盼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罗森身后缩了缩。
罗森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目不斜视,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听说是个哑巴,真的假的?”
“可不是嘛!还是从外面雪地里捡回来的,来路不明呢!”
“啧啧,现在的女娃子,为了攀高枝,真是脸都不要了。”
“就是,咱们当年哪个不是明媒正娶,政审过了好几关才进来的?她倒好,一声不吭就住进家属院了,凭什么?”
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
她们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围着你,用最恶毒的语言一遍遍地凌迟着你的尊严。
顾盼盼的脸一寸寸地失去血色。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人群中央,任人指点和唾骂。
那种熟悉的、被所有人当成异类和垃圾的窒息感,再一次将她淹没。
她想逃。
可罗森的手,像一把铁钳,牢牢地攥着她,不让她退缩分毫。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沉稳而又坚定。
仿佛他拉着的不是一个女孩,而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所有权。
终于,活动室的门口到了。
李秀梅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得意地等着他们。
她的身后,活动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女人的脑袋。
罗森停下脚步,他松开顾盼盼的手,蹲了下来。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恐惧和无助的眼睛,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别怕。”
“不管她们问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说。”
“一切有我。”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帮她整理了一下那件宽大的军大衣的领口。
然后,他用自己的后背,为她推开了那扇如同地狱之门般的房门。
顾盼盼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她刚一进门,李秀梅那尖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猫捉老鼠的戏谑。
“哟,我们的新‘家属’可算来了。”
“来来来,快坐到前面来,让嫂子们都好好瞧瞧。”
她的目光在顾盼盼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张过分漂亮的小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妹子,既然来了,就别拘束。”
“咱们家属院不兴别的,就兴坦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公审犯人。
“你先跟大家伙儿说说,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