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盼盼那清澈眼眸中的乞求，罗木感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
他还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任何拒绝的话，都显得那么残忍。
罗木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比过去一年加起来的都多。
“怕了我你了。”
罗木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无奈的语气，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松开抓着顾盼盼肩膀的手，转而牵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
“你站在这，别动。”
罗木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
“那小东西是畜生，被夹疯了，会咬人。”
顾盼盼听话地用力点头，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却紧紧地跟着罗木的身影。
罗木再次朝着那只小狐狸走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放得更慢，更轻。
他一边走，一边试图用一种尽量平和的声音，对着那只小东西说话。
“嘿，小家伙，别怕。”
“我们不伤害你。”
小狐狸警惕地看着这个正在靠近的人类，喉咙里又发出“呜呜”的威胁声，身体向后缩了缩，想要逃跑。
可它那条被夹伤的腿，只要一动，就会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它疼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罗木在离它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
他只是蹲下身，将自己的身体放低，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攻击性。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昨天没吃完的、用玉米面做的窝窝头。
罗木将那半块窝窝头，掰下一小块，朝着小狐狸的方向，轻轻地扔了过去。
窝窝头落在小狐狸面前的雪地上。
小狐狸被这个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它闻了闻那块散发着粗粮香气的食物，又警惕地看了看罗木，似乎在判断这东西有没有危险。
或许是饥饿战胜了恐惧。
犹豫了片刻后，小狐狸终于还是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那块窝窝头。
然后，它飞快地将那块食物叼进嘴里，三两口就咽了下去。
“这就对了嘛。”
罗木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他知道，这小家伙，已经开始放下戒心了。
罗木又掰下一小块，扔了过去。
就这样，一来二去。
当罗木将那半块窝窝头全都喂完的时候，他已经成功地靠近到了小狐狸的身边。
小狐狸似乎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没有恶意。
它虽然身体依旧紧绷，却没有再做出攻击或者逃跑的举动。
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好了，小东西，别动。”
罗木的声音放得更柔了。
“我帮你把这玩意儿弄下来。”
他说着，伸出那双有力的大手，极其小心地，握住了那个冰冷的捕兽夹。
那夹子是老式的，弹簧的力道极大。
罗木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张起来。
他用尽了全力，才将那两片带着锯齿的铁片，一点一点地，缓缓地掰开。
“吱嘎——”
铁夹子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在夹子被掰开的瞬间，小狐狸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好了，好了。”
罗木飞快地将那个沾满了血的捕兽夹扔到一边，然后轻轻地按住了小狐狸的身体，不让它乱动。
顾盼盼看到夹子被取了下来，立刻就跑了过来。
她蹲在罗木的身边，看着小狐狸那条血肉模糊的后腿，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条腿伤得很重。
捕兽夹的锯齿，几乎已经伤到了骨头，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冒，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如果不及时处理，这条腿肯定就废了。
甚至，它很可能会因为感染而死掉。
顾盼盼看着那可怜的小东西，心里一急。
她想起了罗林教给她的一些简单的急救知识。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衣内袋里，掏出了一块用塑料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的手帕。
这是她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了。
她将手帕展开，然后看向罗木。
罗木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疯了？这是畜生！”
罗木下意识地就想阻止。
“它会咬你的！”
顾盼盼却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小狐狸那双已经不再充满恐惧，只剩下痛苦和哀求的眼睛。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那意思是，它知道我们是在救它。
它不会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罗木的阻拦。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小狐狸那条受伤的腿。
小狐狸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又发出了警告的低吼。
“别怕，别怕。”
顾盼盼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用那块干净的手帕，轻轻地、温柔地，擦拭着它伤口周围的血迹。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只小狐狸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善意。
它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趴在雪地里，任由这个奇怪的、身上带着好闻味道的人类，处理着它的伤口。
血迹被擦干净了。
顾盼盼看着那翻卷的皮肉，知道这还不够。
她必须给它包扎起来，防止感染。
可是，用什么包扎呢？
这荒郊野岭的，到哪里去找绷带？
顾盼盼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帕，太小了，根本不够用。
她急得在自己身上到处翻找着。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自己那条梳得整整齐齐的、乌黑的麻花辫。
顾盼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抬起手，将辫子末梢那根用来固定头发的、红色的头绳给解了下来。
然后，她一咬牙，竟然从自己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的袖口内侧，用力地，“刺啦”一声，撕下了一长条干净的、内衬的棉布！
“嫂子！你！”
罗木被她这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这件棉袄，是顾盼盼身上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可她现在，竟然为了救一只素不相识的狐狸，就把它给撕了！
顾盼盼却像是没听到罗木的惊呼。
她用那条撕下来的布，动作熟练地，一圈一圈，将小狐狸的伤口，仔细地包扎了起来。
最后，她用那根红色的头绳，在外面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地摸了摸小狐狸那柔软的、火红色的皮毛，像是在安慰它。
小狐狸抬起头，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地、试探性地，蹭了蹭顾盼盼的手心。
那动作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罗木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狐。
看着女孩脸上那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动人的神情。
看着她那被撕破了袖口、露出里面灰白色棉絮的棉袄。
罗木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善良”这个词的理解，都太肤浅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什么，才是真正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