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她是谁?”
“你老家,在什么地方?”
罗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钢铁里淬炼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千钧重量。
顾盼盼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罗森站在院子中央。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而又坚定的守护神。
罗林、罗焱、罗木,三个男人呈品字形站在他的面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肃杀表情。
院子里气氛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盼盼的心莫名地一紧。
她掀开被子,穿上鞋,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口。
她听到罗森问的那句话。
也看到了,在她出来的那一刻,那四个男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天的愤怒和绝望,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深沉的、等待她做出决定的郑重。
顾盼盼知道。
他们是在等她的答案。
是在等她,亲手将那把能够刺向敌人的利剑递到他们的手上。
她犹豫了。
她害怕。
她怕自己一旦说出那个地名,那个家,就会把他们也拖入那个无尽的、肮脏的泥潭里。
可当她的目光对上罗森那双深邃的、写满了“信任我”的眼睛时,她心里所有的犹豫和害怕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个男人。
她愿意相信他。
无条件地。
顾盼盼走到桌边,捡起那根短短的炭笔。
她没有再去找那块已经断掉的写字板。
她只是伸出自己那只白皙干净的左手,摊开手心。
然后,用那根炭笔,在自己的掌心上,一笔一划地用力写了起来。
那黑色的炭末沾染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她写了三个字。
一个地名。
【狼牙村】
然后,她又写了两个字。
一个姓氏。
【顾】
最后,她写了一个名字。
那个她连在噩梦里都不愿意再想起的名字。
【柳春芳】
那是她那个名义上的母亲,那个亲手给她灌下毒药的女人的名字。
写完这一切,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举起那只写满了她所有过往和痛苦的手,递到了罗森的面前。
她的眼神清澈而又倔强。
像一株在悬崖边上迎着狂风顽强生长的野草。
罗森看着她掌心里的那几个字,看着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自己那只宽大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温柔地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连同她掌心里的那些字,一起紧紧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个弟弟。
“都听到了,也看到了。”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我来分派任务。”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家庭琐事困扰的疲惫的儿子。
他变回了那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三连连长。
“老二。”
罗森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罗林的身上。
“是,大哥。”
罗林推了推眼镜,站直了身体。
“你是医生,你的话最有说服力。”
“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用最专业、最详细的语言,写一份关于盼盼身体状况的医学报告。”
“报告里要写清楚她失语的原因,不是先天性的,而是因为被人强行灌下有毒物质,导致声带及喉部神经受到严重创伤性损伤,继而引发的‘心因性失语症’。”
“我要你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要这份报告成为一份铁证!一份足以让任何人看了都无话可说的铁证!”
“明白了吗?”
“明白!”
罗林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大哥要开始反击了。
而他,将是这场反击战中最重要的一颗子弹。
“老四。”
罗森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却像一头蛰伏的豹子一样危险的罗木。
“大哥。”
罗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身手最好,也最熟悉山林。”
“我需要你去一趟狼牙村。”
“我不要你打草惊蛇,更不要你动手。”
“我只要你把那个叫‘顾家’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给我查个底朝天。”
“我要知道他们家有几口人,每个人是干什么的,平时跟谁来往,有什么仇家,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要他们家从老到少,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我要一份比他们自己都了解自己的详细资料!”
“能做到吗?”
“能。”
罗木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里,却充满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杀气。
“好。”
罗森点点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罗焱身上。
“老三。”
“到!大哥!你快说!让我干什么?是不是让我带人去把那帮杂碎的腿给打断?!”
罗焱兴奋地满脸通红。
“打断腿?”
罗森冷笑一声。
“那太便宜他们了。”
“我让你去县城,不是让你去打架。”
“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关系,去县城的公安局、民政局,还有各个公社的办事处,给我查!”
“查那个叫‘柳春芳’的女人,查她有没有过‘买卖婚姻’的记录!”
“查那个所谓的‘王瘸子’,他是不是真的花了二百斤高粱米!”
“查他们顾家,有没有过虐待、遗弃家庭成员的前科!”
“我要让法律来告诉他们。”
“什么,叫作真正的‘绝望’!”
罗森的话掷地有声。
他每说一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浓烈血腥味。
那是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势。
四个男人站在晨光里。
他们的脸上带着相同的冷酷表情。
他们的心里燃烧着相同的滔天怒火。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让那些曾经伤害过那个女孩的人,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惨痛代价!
罗焱看着自家大哥那副要吃人的样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热血沸腾!
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
“大哥!你放心!”
“不用那么麻烦!”
“给我三天假!我一个人回去,我保证让他们全家从今以后都再也开不了口说话!”
他话音刚落。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罗木就冷冷地接了一句。
“不用三天。”
“一天就够了。”
而一向最冷静、最斯文的罗林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在解剖尸体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物理上的伤害太低级了。”
“而且容易留下把柄。”
“要想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就必须从精神上彻底地击垮他们。”
“我要让他们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度过余生。”
三个弟弟,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却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敢动我们的人,找死!
顾盼盼就站在他们的身后。
她看着这四个男人为了她露出了他们最锋利、最可怕的獠牙。
她的心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足以将她整个人都淹没的安全感。
她看着那个为首的、正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看着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到自己的面前。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冰冷杀意。
可他对着她说话的语气,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盼盼。”
罗森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