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我陪你去。”
罗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顾盼盼那双总是带着怯懦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属于她自己的请求。
吉普车再次发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上那两人的动静。
那个煞神一样的男人,此刻的侧脸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村西的山包。
罗森让司机在镇上唯一一家供销社门口停了下来。
八十年代的供销社,货架上摆放的商品种类还很有限。
糖果、饼干、暖水瓶,还有用红色塑料绳捆在一起的白瓷碗。
罗森牵着顾盼盼走了进去。
他没有问需要买什么。
只是看顾盼盼的目光在哪停留,就直接让售货员拿下来。
一瓶最便宜的白瓶二锅头。
两包用黄纸包着的、已经有些受潮的点心。
还有一沓厚厚的、印刷粗糙的黄纸钱。
顾盼盼抱着这些东西,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些是她能给那个男人最体面的祭奠了。
吉普车在村西那片荒凉的坟地前停下。
司机说什么也不敢再往前开了。
罗森没有为难他,只是让罗木留在车边警戒,自己则陪着顾盼盼走上了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冬日的山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山包上错落着几十个光秃秃的坟冢。
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在贫瘠中逝去的生命。
顾盼盼凭着记忆在荒草中穿行。
很快,她就在最偏僻的、靠近山崖的一个角落,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几乎快要被风雨夷平的土堆。
土堆前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只有一块歪歪斜斜插着的、早已腐朽的木牌。
上面用墨汁写的名字也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顾建军。
那个给了她名字,却没能护她周全的男人。
那个会在她被柳春芳打得遍体鳞伤的夜里,偷偷给她塞一个冰凉窝头的男人。
那个懦弱了一辈子,最后也死得无声无息的男人。
顾盼盼再也控制不住。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坟前,将怀里的祭品一样样摆好。
她学着村里大人的样子,点燃了那些黄纸。
火光映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跳跃着,燃烧着。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滴进脚下冰冷的泥土里。
没有哭嚎,没有嘶喊。
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悲伤。
罗森就站在她的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他没有去劝,也没有去安慰。
他知道,这场告别是她必须自己完成的仪式。
是她与过去那段黑暗人生的最后切割。
火光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地灰烬。
顾盼盼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将坟前的杂草一根根地拔掉。
又用手将坟顶被风吹散的泥土一点点地重新拢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块腐朽的木牌。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喉咙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她想叫他一声。
想告诉他,她回来了。
她想告诉他,她现在过得很好,再也没有人欺负她了。
一股气流在她的胸腔里冲撞。
“嗬嗬……”
沙哑的、如同破风箱一样的气音从她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
她不甘心。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股气流朝着声带的位置狠狠地撞了过去!
“爹……”
一个干涩的、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从她那沉寂了数月的喉咙里,顽强地挣扎了出来!
这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也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
罗森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字眼的瞬间骤然收紧!
她又说话了!
就在罗森因为激动而准备上前的时候。
顾盼盼的身体却猛地一颤!
她那张刚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
她抱着脑袋,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
“盼盼!”
罗森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你怎么了?!”
“是不是头又疼了?”
顾盼盼痛苦地摇着头,她的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她的脑海里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是一片火海!
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夜空!
无数穿着黑衣的人在厮杀!
兵器碰撞的声响和人们临死前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一个同样穿着黑衣的男人抱着一个襁褓在房梁上飞速穿行!
他的身后是无数的追兵!
一支淬毒的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后心!
男人踉跄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了襁褓。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襁褓朝着无尽的黑暗中奋力抛了出去!
“活下去……”
那个男人回头,对着襁褓的方向无声地做出了最后的口型。
那张脸……那张脸,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啊!”
顾盼盼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罗森抱着怀里突然失去意识的女孩,心头猛地一沉!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带着骇人的杀气,扫向了周围空无一人的山林。
“谁?!”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