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无!”
“赦!”
罗森最后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钢钉,带着血腥味,狠狠楔入罗木的骨髓里。
那扇本就老旧的木门被重重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
窗外,尖锐刺耳的集合哨声还在疯狂地撕扯着夜空。
紧接着,是无数沉重军靴踩踏地面的密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奔流的铁水。
卡车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士兵们低沉有力的口号声、武器装备碰撞的金属声,交织成一曲代表着出征与杀伐的钢铁交响乐。
整个军区大院,这台平日里沉稳运行的战争机器,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迸发出了它最狰狞、最恐怖的一面。
顾盼盼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只被罗森吻过的小手,还僵硬地停在半空。
嘴唇的温度仿佛还烙印在手背上,滚烫得让她心慌。
可那个给了她这份滚烫温度的男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那片被夜色与钢铁洪流吞噬的世界里。
走了。
他又走了。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永远停靠的港湾时,他又一次,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被抛弃的巨大恐慌感袭来,让她几乎窒息。
让她无法呼吸。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叶被狂风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孤舟,随时都会被下一个浪头彻底打翻、吞没。
身体一软,顾盼盼就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瘦弱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着。
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
她好不容易才从一个地狱里爬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又要将她推入另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深渊?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女孩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那越来越远、越来越激昂的钢铁交响乐。
罗木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他没有上前去安慰。
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上的安慰,在生离死别的巨大恐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用他那魁梧的身躯,死死地堵住了那扇门。
仿佛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为身后的女孩,隔绝掉外面那个充满了危险与未知的世界。
大哥把她的命,交给了自己。
那从现在起,谁想动她,就必须先从自己的尸体上跨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喧嚣声渐渐平息。
整个军区大院,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盼盼的哭声也渐渐停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一片茫然空洞。
她想起了罗林离开前分析的那些话。
“金龙”组织。
失落的王朝血脉。
她又想起了那通要了罗森半条命的紧急军用电话。
边境冲突。
不明武装人员。
一个可怕的、让她浑身冰冷的念头,再一次疯狂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她?
是不是那个什么“金龙”组织,为了得到她,或者得到她手里的那块玉佩,才故意在边境挑起事端,设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而罗森他们,是不是正像一群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那个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罗网之中?
一想到那种可能,顾盼盼的心,就疼得像被无数把钝刀子来回切割一样!
不!
不能这样!
她不能就这样坐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除了哭泣和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更不能成为拖累他的包袱!
他去为国尽忠。
那她,就要替他守好这个家!
哪怕这个家里,现在只剩下她和一个不会说话的“门神”。
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的力量,从顾盼盼那纤细单薄的身体里,猛地迸发了出来!
她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站了起来。
她用袖子,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那双总是怯懦不安的清澈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坚定的火焰!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一座山一样守护在她身后的男人。
然后,对着罗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木那张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知道。
这个被大哥捧在手心里的小丫头,在经历了今晚的一切之后,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顾盼盼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开始打量这个还很陌生的“家”。
客厅里,因为罗林刚才的翻找,显得有些凌乱。
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散落着书籍和文件。
她走过去,弯下腰,将那些散落的文件,一本一本地,仔细地捡起来,重新叠放整齐。
然后,她又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桌子上的灰尘。
擦完桌子,又去擦椅子。
擦完客厅,又去打扫那几个哥哥的房间。
她做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恐惧、不安和担忧,都通过这种最原始的劳动,全部发泄出去。
罗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在宽大的屋子里,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忙碌着,穿梭着。
他平静无波的眼中,渐渐染上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想,大哥的选择,或许,真的是对的。
当顾盼盼把整个屋子都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时候。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在无尽的等待和煎熬中,开始了。
顾盼盼走到厨房门口。
那是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的心里有些忐忑。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她要给他们准备好饭菜。
她要让他们一回来,就能吃上一口热的。
她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家里,有人在等他们。
就在她推开厨房门的那一刻,她突然愣住了。
只见厨房那张不大的饭桌上,竟然已经摆上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米粥,和一碟看起来就很有食欲的酱色咸菜。
而罗木,那个沉默的男人,正系着一条和他那魁梧身材格格不入的、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
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新鲜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青菜。
听到门口的动静,罗木回过头。
看到站在门口,一脸震惊的顾盼盼。
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尴尬。
他将手里的锅铲放下,又解下了身上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粥,又指了指顾盼盼。
意思很明显。
先吃饭。
顾盼盼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白粥,送进嘴里。
米粒被熬煮得软烂香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的清香。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温暖的一碗粥。
“你也,一起吃。”
顾盼盼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恢复了“门神”状态,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角的男人。
用一种沙哑的、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发出了邀请。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开口说话。
罗木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女孩那双真诚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走过去,在顾盼盼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拿起另一个碗,也默默地,喝起了粥。
一时间,小小的厨房里,只剩下两人喝粥时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没有交流。
一种无声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