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忍一下。”
顾盼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但那双握着剪刀和酒精瓶的手，却出乎意料的稳定。
罗山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一脸郑重的女孩，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像平时一样嚣张不羁的笑容。
可嘴角刚刚牵动，就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嫂子，你放心处理吧！”
罗山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嘶哑，但那股子少年人的倔强劲儿却丝毫未减。
“这点小伤，跟挠痒痒似的！”
“我罗山要是喊一声疼，我他妈就不姓罗！”
他嘴上虽然说得硬气，但那双因为紧张而死死攥住沙发垫子的手，却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境。
顾盼盼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
她拧开那瓶医用酒精的瓶盖。
一股刺鼻的、辛辣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罗森和罗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太清楚，用酒精直接冲洗这种深可见骨的开放性伤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了。
那根本就不是疼。
那是一种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在血肉上的、极致的、疯狂的灼痛！
意志力稍微薄弱一点的人，很可能会当场痛得昏死过去！
顾盼盼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于心不忍。
但她最终，还是狠下心来。
她知道，如果现在不把伤口彻底清理干净，一旦感染，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先是用那把烧红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那些被血水和泥土粘连的破烂布料，一点一点地剪了下来。
但每一次剪刀与布料的摩擦，都像是在罗山那早已绷紧的神经上，来回地切割。
很快，那道狰狞的伤口，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比刚才看着更加触目惊心！
顾盼盼的眼眶，又红了。
她不敢再看。
她只是咬着自己的下唇，将那瓶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酒精，对准了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然后，闭上眼睛，狠狠地，倒了下去！
“滋啦——”
一声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里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骤然响起！
透明的酒精，在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就与血液发生了剧烈的反应，冒出了一串串白色的、细密的气泡！
“呃——！”
罗山那年轻而又结实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没有了一丝血色！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疯狂地涌出，瞬间就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这一刻，也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猛地凸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没有喊。
他真的，一声都没有喊。
他就那么死死地，用自己那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承受着那股足以将人逼疯的、非人的剧痛！
然而，他越是这样，顾盼盼的心就越是疼得像被刀割一样！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那只握着酒精瓶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一滴。
两滴。
滚烫的、带着她无尽心疼和自责的泪水，滴落下来。
正好，滴在了罗山那道血肉模糊的、还在被酒精疯狂侵蚀的伤口上！
那泪水，明明是热的。
可罗山却感觉，自己那条几乎已经疼到麻木的胳膊，在被那滴泪水触碰到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清凉的暖流。
那股暖流，顺着他的伤口，钻进他的血肉，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奇迹般地，抚平了他那因为剧痛而几乎要爆炸的神经。
他缓缓地，转过头。
透过那层因剧痛而变得模糊的视线，他看到。
那个总是怯懦的、柔弱的、像一只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一样的女孩。
此刻，正蹲在他的面前，一边哭得泣不成声，一边用自己那双同样沾满了血污的小手，笨拙而又认真地，为他清洗着伤口。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么的轻，那么的柔。
仿佛她清洗的不是一道伤口，而是一件她视若珍宝的、绝世的珍宝。
那一刻，罗山叛逆桀骜的心，被前所未有的感动狠狠击中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从那以后，他就像一棵没人管的野草，疯狂地生长。
打架、闯祸，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虽然有几个哥哥管着。
但那种属于女性的、细腻的、温柔的关爱，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感受过了。
而现在。
他从眼前这个女孩的身上，再一次，感受到了。
不。
甚至比他记忆中母亲的关爱，还要更加的真挚，更加的纯粹，更加的，让他心疼。
他看着那个哭得梨花带雨，却依旧坚持着，为他处理伤口的身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胳膊上这点伤，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终于。
在用掉了整整一瓶酒精后。
那道狰狞的伤口，总算是被清理干净了。
顾盼盼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了一瓶白色的、专门用于止血生肌的药粉。
她用棉签，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药粉，一点一点地，均匀地，撒在了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想要擦去脸上的泪水。
可当她看到自己那双沾满了血污的手时，又停住了。
她只能任由那些泪水，在自己的脸上，肆意地流淌。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带着一丝后怕和担忧，看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一声未吭的少年。
“还，还疼吗？”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然而，她看到的。
却是一张带着傻笑的、无比灿烂的脸。
罗山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担忧的、清澈的眼睛。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牙齿。
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肉麻的、温柔得不像话的语气，笑着说道。
“不疼。”
“看到你，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