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刚走到一楼拐角，就瞧见罗山正歪在沙发上。罗山吊着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笑得嬉皮笑脸。
罗山撇了撇嘴，扯着嗓子喊道：“哟，大哥，今儿这步子迈得有点沉啊？”
罗林正坐在饭桌边翻看报纸，闻声抬头，镜片后的双眼在罗森身上来回打量。
罗森黑着脸，没搭理这俩活宝。罗森自顾自地走到脸盆架子前，抄起搪瓷盆里的凉水，哗啦一下扣在自己脸上。清晨的井水拔凉，激得罗森那满脑子的浆糊总算清亮了几分。
可闭上眼，满脑子还是刚才那具软绵绵的身体，还有那股子像奶糖一样的甜味。
罗山不知死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哥，咱那屋地板硬不硬？”
罗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罗森回手就是一个脑崩儿。
“哎哟！”罗山捂着脑门跳开。嘴里还不消停：“疼疼疼，大哥你这是杀人灭口啊。”
“老五，你那胳膊不疼了是吧？”罗森冷冷地剐了罗山一眼。
罗木拎着一篮子刚从食堂买回来的大白馒头进了屋。罗木看了一眼大哥，又看了一眼紧闭的二楼房门，瓮声瓮气地说：“大哥，脸红了。”
这一句话，比罗山那十句调侃都管用。
罗森刚想发火，就听见楼梯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盼盼红着一张脸，低着头，跟个受惊的小鹌鹑似的。顾盼盼贴着墙根儿往下溜。她那两只小手死死地抓着衣角，鞋都没穿整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罗山的眼睛瞪得滚圆。
“嫂子，你这……”罗山刚要发问。
顾盼盼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抬地冲进了厨房。咔哒一声，顾盼盼把门反锁了。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僵住了。大家伙的目光全落在了罗森身上。
罗林放下报纸，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罗林呵了一口气说：“大哥，监守自盗这种词，你要是愿意听，我也能给你翻翻字典。”
罗森重重地坐到板凳上。罗森伸手抓过一个冷馒头，狠命咬了一口。
“闭嘴。吃你们的饭。”罗森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罗山嘿嘿直乐，凑到罗林耳边说：“三哥，你瞧大哥那眼神，虚得很。”
罗林没吭声。罗林只是指了指罗森那双不停揉搓大腿的手。
罗森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威信，今儿早晨算是全交代在这了。心里正烦着呢，外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哨声。那是团部紧急集合的动静。
罗森猛地站起身。罗森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罗森正了正领口，对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三老四，守好家里。我去团部走一趟。”
罗森走得极快。到了团部大院，罗森瞧见团长王大炮正背着手在台阶上转圈。
王大炮一瞧见罗森，眼珠子一瞪，大步流星走过来。
“罗森，你小子昨晚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王大炮一掌拍在罗森肩膀上。
罗森腰杆挺得笔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王大炮收敛了笑容。王大炮压低声音说：“上头有消息了。那帮黑蝎子的余孽跑了三个。但大部队被咱们在边境线上包了饺子。”
罗森点点头。罗森心里却没觉得轻松。
王大炮又盯着罗森看了一阵子。王大炮忽然笑骂道：“你小子这精神头。昨晚干啥坏事了？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罗森嗓子眼动了动。罗森沉声说：“抓俘虏。审了一宿。”
“扯淡。王虎那王八蛋不是早就关进去了吗？”王大炮拆穿了罗森。
罗森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团长，边境那边彻底清干净了？”
王大炮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封没拆封的加急信件。
“这是上头点名给你的。说是关于那个女同志的身世。”
罗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罗森接过信。罗森手指捏在信封角上。
“还有个事儿。上头为了奖励咱们连这次配合抓捕，特批了一场联欢会。”王大炮挤眉弄眼地说。
罗森皱着眉问：“这种时候办什么联欢会？”
“这是上面的意思。说是要引蛇出洞。”王大炮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罗森心里一沉。罗森知道这联欢会怕是一场鸿门宴。
罗森揣着信往回走。半道上路过供销社。隔着玻璃窗，罗森瞧见里头摆着些紧俏的洋玩意儿。
想起顾盼盼在家里受的惊吓，罗森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卖货的大姐瞅见罗森这一身军装，笑得跟朵花似的：“同志，买点啥送媳妇？”
罗森脸颊阵阵发烫。罗森指着柜台里那一小袋子白面粉和几个黄澄澄的果子。
“那是做蛋糕用的洋面，贵着呢。”大姐提醒道。
罗森二话不说，掏出钱票搁在柜台上。罗森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罗森刚进门，就瞧见顾盼盼正蹲在院子里那块刚开垦出来的荒地前。顾盼盼正拿着小铲子。
听见罗森回来，顾盼盼的肩膀明显地一颤，却没敢回头。
罗森走到顾盼盼后头，把那袋白面粉放在石桌上。
“给。”罗森生硬地吐出一个字。
顾盼盼转过身，瞧见那袋子面粉，眼睛里透着疑惑。
罗森憋了半天。罗森憋出一句：“听王大姐说，这东西能做甜嘴的。你闲着没事捣鼓捣鼓。”
顾盼盼看着罗森那副别扭的样子。顾盼盼紧咬着的唇瓣松了松。顾盼盼小声说：“那是蛋糕……”
“管它叫啥。你想做就做。别总猫在屋里胡思乱想。”罗森不敢看顾盼盼的眼睛。
顾盼盼轻轻嗯了一声。
罗森想问顾盼盼后脑勺还疼不疼。可话到了嗓子眼，又被罗森咽了回去。这气氛实在是怪得让罗森这个大老爷们坐立难安。
罗森转身往二楼走。罗森想去看看那封密信。
刚走到楼梯口，罗林突然从书房探出头来。
“大哥，有个自称是二哥战友的人，在门口递了一句话。”
罗森脚步停住：“老二？他说什么了？”
罗林的神色变得非常奇怪。罗林指了指窗外。
“那人说，二哥这次回来，不光是探亲。二哥还是带着婚约回来的。”
罗森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婚约？
罗家五个兄弟。除了罗森，谁还有什么劳什子婚约？
“大哥，你怎么了？”罗林敏锐地察觉到了罗森的异样。
罗森攥紧了手里的信封。罗森沉声问：“人呢？”
“刚走。说是晚上联欢会见。”
罗森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顾盼盼。顾盼盼正吃力地拎着那袋面粉往厨房挪。夕阳把顾盼盼的影子拉得很长。
罗森心头浮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罗森总觉得，这一场联欢会，怕是要闹出天大的乱子。
罗森大步进了屋。罗森猛地拆开了手里的那封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看得罗森目光骤然收紧。
“罗大哥。你觉得盼盼真的只是个孤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