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你的眼睛……”
顾盼盼的话还没说完,周夫人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的眼睛,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涣散和虚弱。
她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猛地向后一靠,软软地陷进沙发里。
那只刚刚还死死抓着玉佩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盼盼,阿姨,阿姨的头有点晕。”
周夫人的声音气若游丝,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呼吸急促。看起来就像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脆弱的白花。
“是老毛病又犯了,人一乏力,眼前就发黑,看东西也花了。”
“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周夫人抬起头,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那双眼睛又变回了那种温柔、慈爱,充满了怜惜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道冰冷、贪婪、如同毒蛇般的光,只是顾盼盼眼花产生的一个错觉。
顾盼盼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她看着周夫人那副病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样子,再回想刚才那可怕的眼神,脑子里一团浆糊。
是自己看错了?还是……
“没,没有。阿姨,您没事吧?”
顾盼盼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就被满溢的同情和担忧所取代。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又不知道杯子在哪里。
“阿姨没事,就是这破身子,不争气。”
周夫人虚弱地笑了笑,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喊了一声。
“小刘。”
那个之前推她出来的女勤务兵,立刻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
“夫人,您怎么了?”
“老毛病犯了,扶我回房休息吧。”
周夫人对勤务兵吩咐道,然后又转过头,歉意地看着顾盼盼。
“真对不住,盼盼。好不容易请你来坐坐,又弄成这个样子。”
“阿姨您快去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顾盼盼连忙说道。
“嗯。”
周夫人点了点头,在勤务兵的搀扶下,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勤务兵的身上。
她一边走,一边用那种充满了无奈和悲伤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盼盼啊,你不知道,阿姨这病,最怕的就是冷。”
“不是身上冷,是骨子里冷。有时候半夜睡着,都会被那股寒气活活冻醒。”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被扔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又黑又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绝望得很。”
周夫人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顾盼盼的心上。
雪地。
黑暗。
寒冷。
绝望。
这些词语瞬间就击中了顾盼盼内心最柔软、最恐惧的地方。
那不正是她从噩梦中醒来时,最常感受到的东西吗?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自己一样。
承受着同样的、不为人知的痛苦。
顾盼盼看着周夫人那单薄、萧瑟的背影,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刚才因那眼神而升起的戒备和恐惧,此刻已荡然无存。
她只觉得,这位周夫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勤务兵将顾盼盼送到了门口。
院门口,罗木那尊铁塔般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到顾盼盼出来,罗木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关切。
顾盼盼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紧闭着门的二号小楼,心里五味杂陈。
她回到自己家,罗森、罗林、罗焱、罗山四兄弟全都等在客厅里。
四双眼睛,八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的身上。
“她对你做了什么?”
罗森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顾盼盼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小声地把刚才的经历说了一遍。
当她提到周夫人那奇怪的眼神时,罗森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当她又用一种同情的语气,复述了周夫人关于“寒病”的那些话时,罗林的眉头却深深地锁了起来。
“好了,没事就好。以后,不准再去了。”
罗森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顾盼盼张了张嘴,想为周夫人辩解几句,但在罗森那冰冷的目光下,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气氛压抑,寂静无声。
罗焱烦躁地一脚踢在桌腿上。
“妈的,我就说那娘们不是什么好东西!装神弄鬼的,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大哥,你怎么看?”
罗林推了推眼镜,看向罗森。
罗森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隔壁那栋安安静静的二号小楼,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与此同时。
二号小楼那间奢华的卧室里。
刚才还一副弱不禁风、随时会死掉的周夫人,此刻正优雅地坐在梳妆台前。
她手里拿着一面小巧的银边镜子,仔细地端详着自己那张苍白但依旧美艳的脸。
那个叫小刘的勤务兵,正恭敬地站在她的身后,为她轻轻地梳理着长发。
“夫人,都安排好了。”
“那个罗林,确实把血液样本送到了京城军事医学科学院。刘援朝的那个师弟,是咱们的人。”
周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冰冷地笑了,笑容里满是得色。
“初步结果怎么样?”
“和预想的一样。那丫头血液里的‘生命源质’,活性和纯度,是史无前例的。是唯一能够中和您体内‘寒毒’的‘火种’。”
“很好。”
周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放下镜子,拿起桌上一张湿润的、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让她厌恶的、肮脏的东西。
“那个叫罗森的,是个麻烦。”
小刘低声说道。
“他就像一头护食的疯狗,油盐不进。我们的人几次三番想下手,都被他搅了。”
“狗?”
周夫人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轻蔑。
“再凶的狗,只要打断了它的腿,拔了它的牙,它也就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主人把骨头从它嘴里拿走。”
“那个杀人案,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把那个‘青龙’组织的毒药证据递上去了。现在整个军区都知道,罗森和‘青龙’有牵连。司令部那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最多再过一个星期,就会正式批捕。到时候,王大炮也保不住他。”
“一个星期?”
周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久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她看着对面那栋亮着灯的三号小楼,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芒。
“我等不及了。”
她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又开始蠢蠢欲动的、噬骨的寒意,声音变得无比阴森。
“我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我必须,尽快得到那个‘火种’。”
她转过身,看着小刘,下达了新的命令。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那丫头虽然蠢,但心地善良,又急于找回自己的过去。这是她最大的弱点。”
“去,把我娘家箱子底的那张老照片找出来。”
周夫人残忍地笑了起来。
“既然她那么想知道自己是谁,那我就,帮她‘想’起来。”
“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主动地,走进我这个‘亲人’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