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双序曲 > 第十三章 柳色向南 黄花白酒
  江沅在卫国人生地不熟,几乎是凭着上辈子残缺的记忆在寻路。她手头上的银子不多,买了身粗布衣裳和几种铅粉后便所剩无几,铅粉可以用来改变容貌,作为逃亡者必不可少。她边走边寻,偶尔就着水源细细补妆。水中的女子脸色蜡黄,皱纹深深,装扮妥帖得看上去与卫国本地四十左右的妇人无差。
  江沅的这场逃亡计划躲躲藏藏,进行了半月有余,她前生在卫国待过一年,会说几句卫地方言,又装扮低调,着实给孟习之的人带来了一定的难度。
  不过,初入丛林的小狐狸终究还是比不上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最后还是出了纰漏,被人从一户农家里揪了出来。
  孟习之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子,灰青色的衣裳洗得有些泛白,袖口缝着块补丁,脸上黄一块白一块,头发染了白烟灰将将盘起,远远望去倒真像生了华发。
  “表哥。”
  “出去。”
  绿琼见二人皆不开口,本想打个圆场,没想到刚开口就在孟习之这里碰了刺。他很少这样与她说话,让她一时有些怔忪,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往日的笑靥,微微行了个礼,便带着桃萃她们退了下去。
  雪生善察,见庄姬夫人都出去了也不敢多待,退下时顺手掩上了房门。
  “辛苦了。”孟雪生刚出门,就听见庄姬夫人的声音,连忙行礼,直言不敢。屋门紧掩,绿琼笑着看向孟雪生,“难得表哥如此上心。”
  孟雪生头皮一麻,只好赔笑着恭维:“外人再好也终不及庄姬夫人。”
  绿琼不再言,离开时,余光不留痕迹地划过紧闭的房门。
  阳光正好,细碎的金透过雕花洒入室内,原本有些拥挤的厅堂因为绿琼她们的离去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下巴被手指挑起,江沅被迫抬头与孟习之对视,对上他压着怒气的眼神,江沅倔强地与他对视,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从那农户家逃了。
  “沅沅想去哪儿啊。”孟习之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指尖在她下巴轻轻地摩挲。
  江沅对于这个动作特别不舒服,几乎是本能地挥手打开,她偏着脑袋,既不回话也不看他。
  “说话!”
  说什么?她想去哪儿?江沅心里冷笑,她当然是想回南梁!她每在卫国待一天,她以后的路就要险一分,日日夜夜无不是煎熬。
  屋内的空气因为江沅的沉默越发紧张,她消极的情绪彻底点燃了孟习之的爆点。
  还没等她有所准备,就被从地上拽了起来,喉咙瞬间被一只手掌掐住,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带得撞在墙壁上。背后火辣辣地疼,江沅顾不得管,只拼命地掰着卡在她脖子处的力量。
  空气越来越稀薄,她一手扯着孟习之的手指,一手使劲地去推他。又要死了吗?她心想,重活一回,她这根脖子可跟她受了不少苦。
  不过,要是她现在死了,江家是不是就和宋延巳再无瓜葛?父母兄长是不是可以平顺一生?江沅渐渐地意识开始涣散,力量也小了下去,她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挺好。
  就在她放弃挣扎的一刻,孟习之猛然松了手,江沅失了力气站都站不稳,腿一软直接摔在地面上,眼前微黑,双眸一闭就失了知觉晕死过去。
  院子里的风吹过树枝,唰唰作响,孟习之神色复杂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江沅,他的手背被她用指甲划出几道口子,渗出点点血珠。
  她在笑,就在他真的快要杀了她的瞬间。
  孟习之蹲下身子,攥着袖口蹭去了她脸上黄褐色的铅粉,细白的肌肤被暴露在阳光下,她就这么闭着眼,睫毛微微上翘,唇因为缺了血气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嘴角,仿佛刚才那灿烂的一笑还在,他的声音带着点点迷茫:“笑什么呢?好似解脱一般。”
  等到江沅再次苏醒,东边淡白色的天正在渐渐灰上来。
  窗户大开,窗边的柳树枝叶繁茂,垂下的枝条受了风,来回地飘舞,柳树中间夹杂着几棵石榴树,花开似火。
  她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窗外,晚霞的余晖洒在地面上,平和而静谧,当然,如果没有立在窗栏前的那个男人的话。
  江沅想翻个身,微微一动才发现,不光喉咙,她整个身子都是疼的,手肘处磨破了皮,刚被上药包扎了起来。
  “要喝水吗?”孟习之清冷的声音传入耳畔,江沅白了他一眼,事到如今她也不再挣扎,像条待宰的鱼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铺上。
  见她不回话,孟习之也不再问,踱步到她身边徒自坐在床侧,眼睛却不看她,只盯着窗外的花和柳。
  周围很安静,没有女子的喧闹,也没有下人来来去去的声音。
  “这是安和苑。”面对江沅他难得没有嘲讽,转而低头碰上她的视线,疑惑道,“你在笑什么?”
  笑?她现在的模样不用看自己也知道,脸黑得肯定跟孟习之欠她八万两银子一样。喉咙还是火辣辣地疼,连说话都带着沙哑,江沅皱着眉:“你确定我现在在笑?”
  “算了,你就先在这儿住着吧。”孟习之看她这模样,也失了兴趣,起身要走,刚一脚踏出门就又想到了什么,“安和苑不比其他的地方,别想着逃。”
  江沅护着喉咙撑起身子,周围只有整面墙的书籍和一张收拾得颇为干净的梨花木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翠色的素窑瓷瓶,内插着几束枯枝。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姑娘,我进来了。”话音刚起,一个穿着黄衫的小丫鬟端着茶水推门而入,不等江沅开口便先自我介绍,“奴婢芦蕊,是侯爷专门派来伺候姑娘的。”
  “安和苑是什么地方?”江沅不喜欢迂回,直奔重点。
  “是侯爷当世子时住的院子。”对于江沅之前的举动,芦蕊大概也被告知了一二,笑着补充,“院里的守卫都是侯爷的人,姑娘大可安心住下去。”
  难怪他让她别想着逃,能从这儿跑出去的难度堪比天牢,江沅低头不语,胸口的葡萄带垂在胸前,她微微地转着指尖,不停地捻摩。
  自从那日后,孟习之就隔三岔五地过来溜两圈,江沅不爱搭理他,他就一个人坐在柳树下饮酒品茗,也不说话,一待就是一下午。
  芦蕊似乎习也以为常,每每帮他上了茶便不再打搅,这种相处模式倒是让江沅有些好奇。时而暴躁易怒,时而安静沉默,他倒还真是个古怪的人。
  江沅被囚禁在安和苑,平日里除了在院子里走走,就是抬头数日子。每当孟习之到来,她便把自己关在屋里,等他走了才继续开着门窗,日复一日地看着太阳升起落下。
  孟习之这几日因为朝堂的事郁结于心,他与霍子都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间隙横生。夺月院也懒得去,绿琼那里他又有其他的打算暂时不能让她分心,想来想去,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安和苑。
  江沅和往常一样照旧掩了门窗,可是孟习之却坐不住了,他摇着手中的佳酿,用壶身敲了敲窗,“一起出来喝一杯。”
  江沅不吭声,依旧托着腮单手转着眼前的茶盏。忽然,窗户被人飞快地摇了几下,木栓被晃得下移,江沅想也不想就起身要重新挂上,结果人刚到窗口,木栓正好被晃下来。
  窗户被人推开,阳光一股脑地洒入室内。
  杂花生树,柳色向南。孟习之就这么撑着手肘站在窗外,身上套着件松垮的长袍,手里摇着两只晶莹碧透的玉酒杯,眯着眼笑望她:“出来喝酒。”
  话音刚落,也不管江沅愿不愿意,直接拽住了她的袖口,他这一拽带了不少的力道,江沅没站稳眼见就要撞上窗框,孟习之手腕微转,把她带着原地转了半个身子,正巧坐在窗框上。
  他就这么半拥着她,夜苏寒的香味在她身上萦绕,还未饮酒,他似乎就有些醉。
  “还不放开!”江沅何曾被别的男人这么抱过,当场就大为恼怒,青葱的指头拉着窗户就想要起身。
  “既然半个身子都在我怀里,那就出来吧!”说着孟习之胳膊一使劲,江沅整个人就被他从窗栏上带了出去,轻风吹落石榴花,她就这么被孟习之横抱着转了两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