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侍人快步进入大殿,双膝跪地,殿中气压极低,霍子都双目赤红,孟习之就这么冷冷地站在中央,周边是碎了一地的汝瓷。侍人只好硬着头皮道,“安随侯府走水了!”
“君上!”孟习之动了怒气,烛光透过窗花映在他脸上,周身冰得骇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怀疑我?”霍子都指着他的鼻子,指尖因剧烈的怒火而有些颤抖,“我还不至于杀她。”
他模样不似作假,孟习之虽有疑虑却仍转头看向前来报信的侍人,“火势如何。”
侍人跪在地上连眼角都不敢抬,这会儿见孟习之问到他更是冷汗直流,磕巴道:“已开了城门,有……有军队救……救援,应是极快的……”
“滚!”霍子都听完,怒火中烧一脚踹了过去,踹得那侍人当场滚了半圈,连忙告退,连滚带爬地出了宫殿,等殿门闭合,他才似笑非笑地回看孟习之,“你好大的胆子!”
霍子都这次是真的气急,孟习之反倒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冷笑道:“事到如今,不如你我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小侯爷说得倒是好听。”霍子都胸口不停地起伏,话语被他从齿缝中狠狠地挤出来,“孤还有得选吗?”
“当初迎绿琼入宫的是您,提出这等荒唐事的也是您,这么些年我为君上鞍前马后,如今二公子已去,君上却想过河拆桥,您让我如何不防?”孟习之眯着眼,背脊笔直地与他平视。
面前的这个帝王暴躁而易怒,而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不行,即便面对再美的女子。
这是秘密,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当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
那时霍子都的婚事曾被一提再提,最后先王后竟给他出了个损招,阴到了绿琼身上,那个打小与他们一起长大的女子。
新婚燕尔,多少女子的期盼,可是哪怕绿琼生得再美,霍子都天生不举,自然提不起兴趣,就这样把她孤单地丢在喜房内,任她哭尽了一夜的红烛。
之后,绿琼有意无意地接触让他愈加反感,霍泽不知怎么就发现了猫腻,甚至帮绿琼出了主意去试探他,这一试就出问题了,绿琼凉了整颗心。而霍子都圈养嬖僮的事情更是被霍泽抽丝剥茧地挖了出来,直接捅到先皇那里。先皇震怒,碍于皇家颜面不好直说,只偷偷让人把他那些嬖僮一口气全杀了,皇储之选自然而然地偏向霍二公子。
偏偏霍子都不死心,一口咬定说男女皆爱之,而绿琼能否有身孕,就成了最重要的佐证。
孟习之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一向骄傲的绿琼就这么跪在他脚边,头发跑得散乱,身上沾满染着肮脏泥水,她就这么死死拽着他的衣袍,眼泪混着雨水往下落,“表哥救我,他竟让我伺候那将死的囚徒。”
霍子都的算盘打得响,他只要绿琼肚子里出现个孩子,无论谁的,而死囚是最好选择,毕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再然后,孟习之成了她的第一个男人,拥有了那朵他梦寐以求的绿琼花。
他的忽然介入快速扭转了霍子都被打压的局面,三人之间形成了不可明说的诡异关系。
一路走到现在,他亲手把他送上君位,现在霍子都居然说不想玩了?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孟习之回到安随侯府的时候大火已经扑灭,绿琼受了惊吓,夺月院的人几乎都葬在了火海,登韵阁的人有着他的特殊关照自然无碍。
唯独江沅,不知所踪。
孟习之猜想她是跑了,她那么想回家,怎会放过这次机会。
那轮明月,他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永明不安稳,千里之外的隆地显然也不平静。
宋延巳嘴角轻抿,桌上平摊着临安送来的圣旨。他久久按兵不动平白惹了李晟的怀疑,几乎是下了死令,让他务必夺回边城。
穆擎半靠在圈椅上,冷眼看着宋延巳,他似乎陷入了莫名的挣扎中。穆擎不懂,都到这一步了,他到底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可是临安来的,便是我不说,你也该晓得陛下的意思。”穆擎手指微圈敲着桌面,“他已经疑你,若再不动,你能不能活着回临安都不一定,更别说江沅。”
指尖划过圣旨上的每一点墨,最后落在朱红的玺印上,宋延巳觉得镶在他胸口的那抹洁白莫名的有点疼。
四个月,是他能给她争取到最多的时间了。
八月初,梁军击鼓。
消息传回永明的时候,两军交战于朔北平川。孟习之看着手中的战报,有瞬间的晃神。
“表哥。”绿琼担忧地看他,紫红的葡萄被她剥了皮,露出翠色的果肉,越发衬得她皮肤白皙。
孟习之低头,就着她的指尖吃了颗葡萄,入口有些酸涩,吃得他直皱眉,片刻才开口:“登韵阁那俩,表妹喜欢哪一个?”
“乐容和乐仪?”绿琼问,见孟习之点头,想想之前的事情犹豫道,“乐仪吧,乐容脾气着实不太好,不过表哥问这些做什么?”
“看看表妹想让谁活着罢了。”
“表哥又在说笑。”说着,又把手中新剥的葡萄塞入了他的口中。
同月,孟习之回朔北,身边带了一貌美女子前行。
绿琼看着欢喜地消失在他马车上的身影,似忽然明白了什么。绿色青青随风摇曳,她竟然有些伤感,连目送军马离开的心情都低落了许多。对上林乐仪略微有些失落的眼神,绿琼难得与她先开了口:“莫要羡慕,你该谢我留下你才对。”
南梁女,战马前。这一去,她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孟习之这一路毫不节制,他的马车够大,上面铺了厚厚的黑狐毯,林乐容几乎每天都要与他在上面缠绵。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车外,孟习之从后面抱着她,唇轻轻地从背部划向她雪白的脖颈,最后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喜不喜欢爷?”
“喜……喜欢。”林乐容被他压在身下,根本没有力气去思考。
“有多喜欢?”吻慢慢加深,“你能为爷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
“死都可以?”
林乐容被他问得七荤八素,脸埋在狐毯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死都可以。”
黑色的狐毯配上雪白的肌肤,醉得人移不开眼,孟习之笑着吻了吻她的耳垂,无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接着拿了杯盏凑到她嘴边,哄她喝下,这个原本还陷在情爱中的女子渐渐平稳,眼睛微微闭起似睡了过去。他伏在她的身上,吻着她的背脊,“再见了,沅沅。”
好吵……好困……为什么会有人打鼓……这群死奴才……
林乐容皱着眉不耐烦地睁开了眼,刚要骂过去,就看见对面一身银白色的铠甲。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远处的男子银袍长枪,晃得她移不开眼。她张张嘴说了些什么,忽然惊觉自己似乎发不出声音,这个认知让林乐容迅速清醒。
战马嘶吼,两军对垒,而她,却被高高地绑在长柱之上。
鸡皮疙瘩布满全身,她拼命挣扎张嘴,内心深处不停地吼着,口中却发不出丝毫的声响!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她前一刻还在孟小侯爷的马车上,明明他还拥着她与她抵死缠绵,而不是像现在。
她眼角瞥见身上的衣衫,蜂腰紧束袍领相交,没有飘带!这不是卫国的衣裳!
孟习之熟悉的声音穿透她的耳膜:“将军考虑得如何了,宋夫人是生是死可就在您的一念之间了。”
宋夫人,谁是宋夫人?林乐容愕然。
“中离。”穆擎小声唤道,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能出错,这种时候万万不能出错,不然就全完了!
高高被挂起的小人剧烈地挣扎着,宋延巳遥遥地望向高台,忽然有片刻的恍惚。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江沅。他的阿沅,从来不是贪生怕死的,她的背比谁都直,她的心比谁都狠,她是这么一个骄傲决绝的女子,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到这般田地。
可是,万一错了呢?
唰——
银色的箭羽划破长空,生生穿透林乐容的喉咙,血液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