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双序曲 > 第十八章 不可一世 大伪似真
  第二日,薄雾冥冥,未亮的天空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院中的花草上也已掩盖了灰色的露水。
  “娘亲。”床榻上传来宋呈钰软软的唤声,还染着浓浓的睡意,刚醒便要寻她。
  罗暖见他醒来,连忙端了铜盆过去,里边的热水已经晾过一段时间,这会儿只带着温乎气,她拧干帕子,轻拭着他肉乎乎的小脸,“奴婢先为您擦脸,等会儿咱们再去找夫人。”
  小人还眯着眼,听完她的话,也不闹,就这么仰着头一动不动,任由罗暖给他擦洗干净,又穿了新制的衣裳,他的衣裳是蓉安在路上比着他做的,料子不算华贵,但胜在一手难得的绣功,双面白鹤穿云啄月,便是临安顶尖的绣娘也绣不出这么灵动的针法。
  等一切收拾妥当,宋呈钰才趴在罗暖肩头,被她抱着去找江沅。
  出门的马驾早已准备好,江沅身边跟的也都是宋延巳亲手拨给她的护卫。
  街道空出了一条大道,两侧却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人头攒动,小摊贩们也收了摊子,都挤在了街道两旁,周边的茶楼酒肆一些较好的地方更是早早就被贵人们包下。
  至于江沅,她的位置是李清平抢来的。
  这位小县主,一回到临安城就跟脱缰野马似的,先是回公主府抱着宜佳公主哭了一顿,接着被驸马打了一顿板子,当晚就揉着屁股跑了出来,挑了临安最好的地界,光明正大地抢了京兆尹家小姐事先订下的包厢。
  等江沅牵着宋呈钰到的时候,清平已经大盘小盘地要了十几样干果点心,桂花蒸栗子粉糕、玫瑰核桃、糖蒸酥酪满满地摆了一桌。
  “阿钰吃点心。”清平捏了小金花蓬卷送到呈钰嘴边,边喂他边问江沅,“蓉安呢?”
  “在府里待着呢,这些日子赶路累着了,刚请了第五先生去探脉。”江沅看宋呈钰小手一伸又要去抓碎丝糖,连忙截住他,推了莲蓬茶到他面前,“早上才吃了翡翠团子,不能再吃了。”
  江沅话音刚落,清平就从他手里夺回了她方才塞给他的金花蓬卷,“江姐姐说得对。”
  就在清平和小团子为着一块点心大眼瞪着小眼,街道上的人群开始骚动。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几位奉命而来的大臣目视着城门开启,恺乐声奏,城墙下的漆竿上悬挂着献捷露布,寓意“布于四海,露之耳目”的帛书随风而扬。
  宋延巳一身银色战袍,身下跨着赤红色的骏马,身后长五尺高三尺的大纛旗高高挂起,在风中猎猎招展,旗心的巨蛟腾飞,旗边火焰纹纠结缠绕。
  身后的骑兵皆黑铠棕马,兵士则步伐齐整,恍如黑潮席卷,山岳城墙般的向前推进,马蹄声脚步声隆隆响彻临安,整条街道都被这股强烈的气息笼罩。
  城门卷着尘土,在阳光下如同地面冒了薄雾,光洒在冰冷的铠甲之上,一片肃杀。
  江沅就这么看着人群中的宋延巳,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飞快地抬头,最后锁定了江沅所在的包厢。
  屋里屋外,罗衫战马,江沅看不清宋延巳的表情,可是她知道,他在看她,就像当年那般。那年的她还年少,人海中的男子银袍烈马,骄傲得不可一世,就这么晃了她的眼,收了她的心,让她一辈子都未挣开。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碧玉酒杯在素白的指尖转了个圈,女子指着眼下走过的男子,“好个儿郎。”
  “小姐,您莫要这般。”小丫鬟一惊,连忙上前打了帘幕,这才松口气,心有余悸,“小姐未嫁黄花,宋将军已有家室,若是被人看了去,指不定又说出什么。”
  “吾乃谢家女,便是真看上镇北将军,谁又敢多言。”谢嘉言顺手丢了杯子,起身而立,光透过薄薄的竹帘映到她的脸上,她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当年我未在临安,竟不知世人口中的罗刹原是这等模样。”
  “小姐。”
  “今日将军凯旋,宫中必设饮至。”她眼睛微转,“素衣,你晚上去门口守着大哥,等他回府,差人去唤我!”
  “小姐。”素衣都快急哭了,要知道小姐今日不吭不响地偷跑出来,已是坏了谢府的规矩,如今再让她晚上去门口堵截公子,“要是让夫人知道,奴婢会被打死的。”
  “你怕夫人打死你,就不怕小姐打死你吗?”谢嘉言生得美,笑起来更是如秋日海棠,她就这么笑盈盈地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小丫鬟颤了身子,才掩唇拍上她的肩膀,“放心,你是我的丫鬟,除了我谁也不能把你怎样,凡事有小姐给你撑腰,懂吗?”
  “懂……懂。”小丫鬟的声音低若蚊虫。
  当晚,宋延巳被留在宫中,百官夜饮,他熟悉边塞的清苦,更熟悉皇城的奢靡。
  宋延巳饮着酒水,此刻的他已褪去战袍,头发被白玉束起,一身青灰刺鹤的长袍,只腰间束了佩带。
  “将军别来无恙。”身侧的男子开口,拇指上带着枚翠色的扳指,气质卓绝。
  “一别四年,都内大人可好。”宋延巳抬手碰了敬到他面前的杯盏。
  谢嘉礼陪着他饮了杯,才再度开口与他叙旧,讲的多是些朝堂之事,偶尔也拿些临安的趣事与他说道,宋延巳偶尔附和几句,气氛甚好。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了起来,李晟直接差黄门的小监给各府传了消息,说是众位大臣今儿个留宿在宫内。
  江沅自然也得了消息,宋呈钰听了开心得紧,又光明正大地钻进了江沅的屋子,窝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夜凉如水,江沅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指尖划过小人安稳的睡脸,鼻子、眼睛、眉毛,这个孩子,长得像极了宋延巳,看得她忽然有些想哭。
  这两年在边塞,宋延巳待她极好,好到她经常忘记前世发生的种种。可是真回了临安,看到战马上的男人,冷冽而沉稳,她才惊觉,自己就像是陷在米缸中的硕鼠,等她吃饱了舒服了,才发现自己已经爬不出来。
  “沅儿,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阿沅,我是为你好,你亲眼看到的,莫要再欺骗自己。”
  “帝后又如何,你拿什么与我争。”
  “你救救江澧,他是你哥哥啊。”
  “小姐,奴婢这辈子没法再伺候您了。”
  “我也后悔娶了你。”
  前尘往事如巨浪般迎面扑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江沅腾然起身,双手使劲地护着心口,悲凉的情绪忽然从心底缓缓地扩散出来,借着夜色疯狂地滋生,她拼命地压制住,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一世江府很好她很好,她还有了呈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江沅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床榻上,如瀑的秀发散落在身后,她把脸埋在双臂中,眼泪不争气地就往下掉,口中喃喃。
  忽然,一双手臂把她圈在了怀里,男人的气息罩满全身,江沅身子猛地一颤刚要失声尖叫,嘴巴就被人飞快地捂住,宋延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酒香,“嘘——钰儿睡了。”
  他这么圈着她,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方才他刚踏进内屋,就看到了抱膝而坐的江沅,瘦瘦小小的一只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水红色的薄纱在她身后轻轻荡着,亦如当年她在藏凤殿的模样。
  那时候,他几乎快要被逼得走上绝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江澧那儿抓得把柄,敲山震虎倒是真让他们生了忌惮之心。只是不知怎么,消息就传到了江沅耳里,她跪在他的寝宫外求了一天一夜,最终换来的仍是他亲手扔出去的诛杀令。
  事后的她便是这样,抱着身子缩在寝殿内哭得无声无息,而他,却只能驻足在殿外看着,一步都无法踏进去。
  双臂微紧,他的胸口有些闷,“阿沅,你怎么了?”
  “没事。”她声音轻轻颤着,最后终是忍不住扭头扑到了他的身上,她双手绕着他的脖子,熟悉的味道撞进她的鼻息,眼泪唰唰地往下砸,胡乱拿了话搪塞他,“我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阿沅。”他轻抚着她的后背,眼神晦暗,“阿沅……”
  “嗯?”她挂着浓浓的鼻音。
  他没吭声,只吻了她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