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宴会结束后,奶奶把祖母绿手链放进了木盒。
  “不要就先放在奶奶这里。”
  “等哪天你想要了,再回来拿。”
  我没有拒绝。
  临走前,妈妈追到酒店门口。
  “听禾。”
  我停下脚步。
  她跑得太急,连披肩都掉了。
  “妈妈知道错了。”
  “你跟我回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伸手想拉我,又像想起了什么,僵在半空。
  “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想做什么,妈妈都可以重新记。”
  我望着她泛红的眼睛。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妈妈了吗?”
  我摇头。
  她捂住嘴,哭得几乎站不稳。
  爸爸站在不远处,背脊依旧挺直,神色却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你以前在公司的职位还留着。”
  “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我没有接。
  “我不会回去。”
  沈砚站在台阶下,手里抱着那十本记忆日记。
  他把日记送到我面前,声音发哑。
  “我本来想扔掉。”
  “后来翻了一下。”
  他低下头。
  “里面记了所有人的习惯。”
  “连我胃疼要吃什么药,你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我连你对榛子过敏都不知道。”
  我看着那些写满二十年回忆的日记,没有伸手。
  沈砚眼底最后一点期待渐渐熄灭。
  “你不要了吗?”
  “不重要了。”
  他抱着日记的手慢慢收紧。
  周叙白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陆野替我拉开车门,他才忽然走上前。
  “听禾。”
  “婚约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那天只是一时冲动。我从没想过真的娶明珠。”
  我看着他,仍然想不起任何与他有关的画面。
  “先生,我们以前感情很好吗?”
  周叙白嘴唇动了动。
  许久,他才哑声道:
  “很好。”
  “那我为什么会忘记你?”
  他整个人僵住。
  我没再等他的回答,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时,沈家的身影被隔绝在外。
  后来,我听奶奶说,沈明珠留在了沈家。
  她拿到了属于亲生女儿的股份和身份。
  可沈家再也没有举办过第二场回归宴。
  妈妈开始四处收集我的旧画。
  爸爸撤下了公司里为沈明珠准备的职位。
  沈砚每天翻看那些日记,照着上面的地址找遍我曾经喜欢的店。
  周叙白没有娶沈明珠。
  他把订婚戒指留了下来,每隔一段时间便去医院询问,我有没有恢复记忆。
  可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陈医生说,我的情况逐渐稳定。
  他问我要不要重新接受治疗。
  “有些记忆,也许还能找回来。”
  我想了很久,摇头。
  “会影响现在的生活吗?”
  “不会。”
  “那就算了。”
  如果那些记忆只能证明我曾经怎样爱过他们,又被他们怎样伤害,找不找回来,都没有区别。
  我留在了南城。
  奶奶给我的画廊,被我改成了公益画室。
  专门收留没有地方学画的孩子。
  开业那天,门口摆满了白玫瑰。
  我看着花海,总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陆野从身后走来,递给我一只纸飞机。
  “沈老师,有个小朋友让我交给你。”
  我展开纸飞机。
  上面画着两个坐在墙头的小孩。
  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如果有人对你不好,就来找我。】
  我回头看向他。
  “这是小朋友写的?”
  陆野面不改色。
  “嗯。”
  “哪个小朋友?”
  “三十二岁,姓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却没有趁机说什么,只陪我站在梧桐树下。
  风吹过长街,枝叶沙沙作响。
  我忽然问:
  “陆野,如果有一天,我连你也忘了呢?”
  他沉默片刻,把一支画笔放进我手里。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
  “重新告诉你,我是谁。”
  “要是还会忘呢?”
  “就再认识一次。”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很轻,却一如二十年前坚定。
  “沈听禾,你可以忘掉所有让你痛苦的人。”
  “至于我,不用逼自己记。”
  “我会一直站在你找得到的地方。”
  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从来不需要靠日记反复背诵。
  它会在遗忘之后,依然让人觉得安心。
  而那些被我忘掉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
  春风吹过梧桐。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