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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我变回了狐狸。
  灰白的前爪陷在衣袖里,怎么也化不出人的手。
  侍女阿满抱着我,哭得肩膀直抖。
  “我去找族长。”
  我咬住她的袖口。
  没用的。
  昨夜族医跪在观月台外求了半个时辰,爹只让人带回一句话。
  青梨刚醒,不能听见死字。
  阿满替我穿好衣裳,将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遮住爪子。
  她背着我去找娘时,正院里挤满了裁衣的绣娘。
  三日后是青梨的及笄礼。
  娘拿出珍藏多年的月华锦,亲手替她量尺寸。
  青梨站在镜前,腰身纤细,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很。
  那匹锦,我小时候见过。
  娘曾说,等我及笄,便用它给我做一身嫁衣。
  可我及笄那年,青梨误食毒果,全家守了她七日。
  我的礼只摆了一张桌,连娘也没来。
  “姐姐怎么来了?”
  青梨从镜中看见我,立刻转过身。
  她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我藏在袖中的手上。
  “姐姐还不能化形吗?”
  娘这才注意到我。
  她掀开衣袖,看见我的狐狸前爪,神情僵了僵。
  “怎么会这样?”
  我看着她:“因为没有命了。”
  屋内安静下来。
  娘松开手,语气里多了几分烦躁。
  “族医又在吓唬人。你小时候断过一尾,不也养回来了吗?”
  那不是养回来的。
  那年爹去雪岭取了一株续命草,却在回程时送给了高烧的青梨。
  后来我的尾巴长好,是外祖母将半身修为渡给了我。
  外祖母死后,再没人替我续过命。
  绣娘捧着月华锦上前,恰好挡在我们中间。
  娘很快转身,替青梨挑选衣领上的珍珠。
  “你先回去。及笄礼人多,别以这副样子露面,吓着宾客。”
  青梨扯了扯娘的衣袖。
  “姐姐不是故意的。”
  娘拍拍她的手。
  “娘知道,你就是太善良。”
  我被送回偏院时,院门口堆着几口箱子。
  管事说,青梨断崖受惊,夜里总梦见我满身是血。
  爹怕她触景伤情,命人将我的东西暂时搬远些。
  箱盖没有合严。
  娘缝的旧披风被塞在最下面,爹给我刻的小木剑折成了两截。
  还有我第一次化形时穿的小鞋,正被一个下人踩在脚边。
  我看了一会儿,俯身将那只鞋捡起来。
  管事面露尴尬。
  “大小姐,旧东西罢了。等二小姐病好了,再给您搬回来。”
  “不用了。”
  我把木剑和鞋一起扔进火盆。
  火焰很快卷上来。
  那些曾让我舍不得丢的东西,烧起来并不比枯枝慢。
  午后,青梨养的白鹿忽然冲进偏院。
  它撞翻火盆,惊得满院侍女尖叫。
  我扑过去咬住缰绳,后腿却使不上力,被拖过石阶,腹部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爹娘赶来时,白鹿已经安静下来。
  娘先检查它的腿。
  爹则抱起随后跑来的青梨。
  “有没有被吓到?”
  青梨摇头,望向缩在血泊里的我。
  “姐姐受伤了。”
  爹这才扫了我一眼。
  “她从小皮实,过两日便好了。”
  娘抚着白鹿的脖颈,轻声哄它。
  没有人来抱我。
  最后是阿满脱下外衣,将我裹了起来。
  回屋后,我把烧剩的灰装进一只布袋。
  又请她替我准备一辆车。
  阿满哭着问我要去哪里。
  我看向窗外。
  远处海雾翻涌,遮住了天边。
  “回小时候住过的海岸。”
  我想在那里等死。
  只是我已经记不清,那片海究竟算不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