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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走到半途,族中传来了九声钟响。
  阿满勒住缰绳,回头望向狐山。
  “二小姐的及笄礼开始了。”
  我也听见了。
  钟声之后是欢呼,隔着很远,仍能被海风送过来。
  今日青梨会承下少主印。
  族谱上,她的名字将被金墨重写。
  那些从我身上取走的命,也会成为她天生福泽深厚的证明。
  马车经过一座临海小镇时,我让阿满停下。
  卖糖糕的老妪认出她怀里的狐狸,掰了一小块递给我。
  “病成这样,还带它赶路?”
  阿满抹去眼泪。
  “她想看海。”
  老妪摸了摸我的头,没再问。
  糖糕很甜。
  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娘第一次带我来这里。
  她买了一整包糖糕,让我坐在爹肩上看潮。
  青梨尚未出生,那时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原来人的一生太长,长到足够将最早的孩子忘得干干净净。
  午后,我们抵达海岸。
  我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
  阿满抱着我往沙滩上走,每一步都落下眼泪。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我以为是爹娘追来了。
  那一瞬,我竟还是抬起了头。
  来的人却是族中管事。
  他翻身下马,连气都没喘匀,便将一封手令递给阿满。
  “二小姐承印时出了岔子。八道命息里少了一缕,长老说,大小姐必须回去完成合命礼。”
  阿满将手令撕成两半。
  “她快死了!”
  管事看向我,愣了一下。
  大约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我已经只剩一个浅淡的轮廓。
  可他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来抱我。
  “族长说了,礼成之后,自会派最好的族医替大小姐调养。”
  阿满将我护在怀中。
  “九条命都给完了,还要她拿什么调养?”
  管事答不上来。
  他的传音符却在此时亮起。
  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青檀若还在闹脾气,就告诉她,今日事关狐族颜面。身为长女,她不能只顾自己。”
  紧接着是娘。
  “只需她回来站一会儿。青梨等得害怕,一直在哭。”
  海浪漫过阿满的鞋面。
  我看着那张传音符,最后一点期待也被潮水冲散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走了。
  只是直到青梨需要我,才想起把我找回去。
  我抬起爪子,将传音符推进海里。
  爹娘的声音断在浪花中。
  管事脸色变了。
  “大小姐,您这样做,族长会生气的。”
  我已经没有力气理会。
  阿满抱着我走向礁石深处。
  海水冰冷,却比偏院漏进来的风温柔。
  它托住我透明的身体,没有催促,也没有向我索取什么。
  狐山方向又响起钟声。
  这一次只响了八下,随后骤然停止。
  管事慌忙催动法器,青梨的哭声从远处传来。
  “姐姐不回来,我的少主礼怎么办?”
  娘急得声音发抖。
  “青檀,你听见了吗?最后帮妹妹一次,娘发誓,以后一定补偿你。”
  又是最后一次。
  我听过太多遍了。
  阿满跪在潮水里,拼命想捂住我逐渐消失的身体。
  “小姐,别睡。”
  我望着天边落下的夕阳。
  这一刻,我终于记起来,自己眷恋的从来不是这片海。
  我只是眷恋那个会将我抱在怀里,说我是世上最珍贵孩子的娘。
  可那个人,早已不在了。
  最后一线霞光沉进海面时,
  我闭上眼,心跳彻底停在了阿满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