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没有回到那具身体里。
  八条命聚在魂魄中,足以让我重生。
  可长老告诉我,一旦还魂,我仍是狐族长女,族谱上的血契不会消失。
  爹娘可以用血脉找到我。
  青梨体内剩下的那条命,也会继续将我们牵在一起。
  “还有一个办法。”
  海风吹进祖殿,卷动地上的白幡。
  阿满最终还是挂上了它们。
  长老看着我。
  “舍弃八命,入轮回。”
  “从此不再是九尾狐,不记前尘,也不认旧亲。”
  娘跪在我的尸身旁,抬头望我。
  她眼里全是血丝。
  “不行。”
  “青檀,娘会改。”
  “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月华锦也没有用完,娘给你做衣裳。你喜欢海,我们搬去海边住。”
  她说得又急又乱。
  爹站在门外,一夜之间像老了许多。
  他取来少主印,放在我面前。
  “少主之位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想要那些东西时,他们给了青梨。
  现在我不要了,他们又全部捧到我面前。
  青梨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
  她失去八条命后,连人形也维持不住,变成一只瘦弱的幼狐。
  娘没有再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爹也没提用自己的命替她续命。
  可他们偶尔望过去时,眼底仍有担忧。
  有些偏爱已经长进骨头,不会因为愧疚便消失。
  我走到阿满面前。
  她看不见我,只抱着那只灰白狐狸,一边哭,一边替我梳理毛发。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她像有所察觉,抬起头。
  “小姐?”
  我将一缕命光落在她眉心。
  往后她无病无灾,会平安终老。
  这是我在狐族最后想做的事。
  轮回门在海岸开启时,爹娘追了过来。
  娘赤着脚跑进潮水,裙摆湿透,几次跌倒。
  “青檀!”
  我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手里还攥着那包烧剩的灰。
  小木剑、绣鞋,还有她曾为我缝过的披风,都只剩灰了。
  爹扶住她,第一次低下头。
  “是爹错了。”
  “你回来,爹把命赔给你。”
  我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们的命。”
  他们怔住。
  “我只是不想再做你们的女儿。”
  娘的哭声被海浪淹没。
  轮回门渐渐合拢。
  最后一刻,我听见她喊,说她记起来了。
  九次借命,她都记起来了。
  可记得并不能让断尾重新长回,也不能让我在那九次哭喊时,少疼一分。
  我迈过门槛,没有回头。
  许多年后,我在一片春日的花谷睁开眼。
  我没有九条命,也没有雪白狐尾。
  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
  睁眼时,身旁挤着两只同样毛茸茸的幼崽。
  母狐将我叼到怀里,仔细舔去我额头的露水。
  我饿得叫了一声。
  她立刻拱过来,让我吃第一口奶。
  父狐守在洞口,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将最柔软的干草拖到我身下。
  没有人让我让着谁。
  也没有人说,我命多,疼一疼不要紧。
  阳光从洞口落进来,暖得我眯起眼。
  恍惚间,遥远的海上传来一声狐鸣。
  像是有人还在叫我的名字。
  母狐低头,将我往怀里拢了拢。
  我贴着她温热的心口,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世,我没有九条命。
  可唯一的这一条,完完整整,只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