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一条命回到我手中时,我看见了三岁那年的自己。
  青梨从树上跌下来,娘抱着她哭。
  我躲在桌下,爹把我拖出来,按住我的肩膀。
  刀落下时,娘捂住了我的嘴。
  第二条命回来,是寒潭边。
  第三条,是猎户院中。
  每一枚尾骨亮起,旧日的疼便重新穿过我的魂魄。
  原来死了,也还是会疼。
  青梨身后的狐尾一条接一条消失。
  她滚下床榻,抓着娘的裙角哀求。
  “娘,救我。”
  娘低头看她,眼泪不断往下落,却没有再替她向我开口。
  爹挡在青梨面前。
  “够了。”
  “收回三条,你已有还魂的机会。剩下的留给她。”
  我没有停。
  第四枚尾骨浮到半空。
  爹抬手想阻拦,长老厉声喝止:
  “这是大小姐的命,谁也无权替她分配!”
  爹的手僵在那里。
  第五条命归来时,我的魂魄凝实了一些。
  第六条命归来时,阵中的狐狸恢复了微弱的心跳。
  娘听见那一声,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第七条命离体,青梨额前的狐纹彻底碎了。
  她没有死。
  只是变回了原本虚弱的模样。
  她趴在地上,手脚细得像幼童,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一条命仍缠在她心口。
  那是我被推下祭台前借给她的。
  若取回来,她可能活不过今晚。
  她也明白了。
  “姐姐。”
  她抬头看我。
  “我把尾骨还你,把少主之位也还你。”
  “你留我一命,好不好?”
  我看着她。
  “你在悬崖边摘的是什么花?”
  她愣住。
  那日她为了摘花跌下悬崖,所有人都说她年幼贪玩。
  可我在她袖口闻到过祭台的香。
  那种花,只生在崖下,不开在崖边。
  青梨嘴唇发抖。
  爹沉声问:“什么意思?”
  她不敢看他。
  “长老说,八命归一还缺一命。”
  “我只是想去崖下找灵花稳住命息。没想到会真的摔下去。”
  娘踉跄着扶住阵台。
  “你早知道青檀只剩最后一条命?”
  青梨哭着摇头。
  “我以为借完还能养回来。”
  “你们一直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娘扬起手,一巴掌落在她脸上。
  声音不重。
  青梨却彻底呆住了。
  这是娘第一次打她。
  可我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若这一巴掌早十二年落下,我或许还会觉得,娘终于肯替我做主。
  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我伸手握住最后一枚尾骨。
  青梨闭上眼,浑身发抖。
  尾骨却没有亮起。
  长老看了片刻,低声道:
  “最后一命已与她的心脉相连,强行收回,二小姐必死。”
  爹看向我,嘴唇紧抿。
  娘没有求我。
  她只是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
  “青檀,选你自己。”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可听见时,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松开手。
  “最后一条命,我不要了。”
  青梨猛地睁开眼。
  我转身看向阵中渐渐苏醒的身体。
  “但从今往后,她的生死,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