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余影散尽时,我抵达了深海王城。
守在海门后的族人接住我。
年长的人鱼割开手腕,将血喂进我的伤口。
幼小的人鱼围着我,把发光的海草铺在石床上。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把三片护心鳞都给了人类。
母亲抱住我,只说了一句:
“回家就好。”
我在海底睡了七天。
醒来时,胸口的伤已经结痂。
护心鳞不会重新长出。
可我不用再靠它们留在陆地。
母亲带我游过珊瑚林。
曾经枯萎的珊瑚在我的尾鳍下重新亮起。
鱼群从沉船里钻出来,追在我身后。
海水很重,却不会让我窒息。
这里没有人要求我证明自己。
也没有人拿我的命取乐。
第七日,最后一块余影浮到我面前。
顾沉还站在海边。
乔屿卖掉乔家的海边别墅,在岸上建了一座人鱼救助站。
陆闻舟加入研究所,跟着船队一次次寻找归海门。
他们做这些,不是因为相信我会原谅。
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江桃被带走后,仍在审讯室里说,那只是一场整蛊。
可被毁掉的东西回不来。
她发布的偷拍视频和诱导伤害的记录传遍网络。
曾经被她一句玩笑带动的人,如今将同样的话还给她。
她最喜欢被人围着。
最后却连三个曾经偏爱她的人,都不肯再见她。
余影里,顾沉把婚戒放进海中。
“乔栖,我知道你能看见。”
我看得见。
却没有游过去。
戒指沉到海底,被一只螃蟹拖进石缝。
顾沉等到天黑。
第二天,他还在那里。
后来每次研究船出海,他们三个人都会跟来。
乔屿带着修好的海螺。
陆闻舟带着重新装订的画册。
顾沉带着一枚再也送不出去的戒指。
他们对着每一道银色鱼影喊我的名字。
有一次,我随族群经过远处海域。
顾沉看见浪下的银光,跳进海里。
他拼命朝我游来。
“乔栖!”
他的声音被海浪打碎。
乔屿和陆闻舟也跳了下去。
三个人在冰冷的海水里追着我,直到筋疲力尽,被救援船拖回岸边。
他们没有看清我的脸。
只看见一条银白色鱼尾,在深海中一闪而过。
顾沉趴在甲板上,哭着求我回头。
乔屿吹响海螺,一遍遍说哥哥来接我了。
陆闻舟将画册抱在怀里,喊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我回来。
我没有停。
母亲游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岸上的人还在叫你。”
“要回去看看吗?”
我摇头。
人鱼只有三片护心鳞。
我把命分给他们三次,也给过他们三次相信我的机会。
他们亲手将三次机会全部踩碎。
如今他们终于相信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牵住母亲,游向更深的海。
身后,归海门彻底合拢。
从此海上每一次涨潮,都是他们以为我要回来。
每一次退潮,都是我给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