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枷锁全文免费阅读 > 第7章 听从
  翎被带走的那天,大门外的马车并未提前捎来任何讯息,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中年女人急匆匆地推开偏房的木门,粗声唤她,说外头有人来接。
  翎当时正静坐在床沿,闻言,她只是顺从地抬起指尖,将几缕微卷的黑发拨至耳后,半句多余的疑惑也没吐露。
  她起步,安静地跟在女人身后穿过泥泞的院落。
  沉重的木门内侧,伊格尼斯正挺拔地立在阴影中,一辆装潢考究的马车已在门外恭候。
  少年垂眸看了她一眼,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忽地泛起一抹极淡、极疏离的笑意,语气平实地开口:“我来接你了。”
  女孩闻言,微不可察地将头点了一点。
  她回头望向那座待了两个月的方寸天井,亦没有与那些同住一屋檐下的孩童道别。
  她提起裙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微香,死寂蔓延,她端坐在少年的对面,澄澈的墨眸只定定地凝视着一侧的车壁。
  伊格尼斯闭目养神,未发一语;她亦如一尊精致的瓷器,不曾开口打听前路的目的地。
  当沉重的车帘再度垂落,育幼院那扇古旧的木门,已在滚滚车轮声中,沉闷地在身后彻底合拢。
  抵达伊格尼斯府邸时,午后的日光已落得极低。
  宏伟的内厅里早有侍从垂首伫立。
  一位上了年纪、神色严肃的老妇人快步迎了上来,在挑剔地打量了女孩一眼后,俯身对着伊格尼斯低声耳语了几句。
  少年冷淡地颔首应允,随即拂袖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回眸施舍她一个眼神。
  翎孤零零地立在宏大的厅堂中央,眼睁睁看着那抹背影消失在曲折走廊的尽头,嘴角没有溢出一声呼喊。
  老妇人随后领着她穿过庭院,进了一间幽静的小洋房。
  屋里开阔却清冷,中央搁着一只硕大的木桶,几套剪裁得体、料子崭新的干净衣物正妥帖地平铺在床榻上。
  妇人示意她褪去身上那套破旧的粗布衣裳,旋即着手为她梳洗。
  滚烫的热水倾倒进桶,蒸腾的白雾携带着一丝清冽的皂香,瞬间将翎笼罩其中。
  女孩乖巧地坐在桶边,任由老妇人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摆弄,没有生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两个月来积攒的市井尘土、灰屑,连同育幼院那股挥之不去的荒凉与霉味,皆在水流的冲刷下被悉数洗净。
  她温顺地维持着笔直的坐姿,黑漆漆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泛起涟漪的水面。
  待妇人替她细致地擦干了身子,换上了那套浅色的新衣。
  布料出奇地柔软,不似育幼院的粗衣那般磨人肌肤,袖口的尺寸亦剪裁得严丝合缝。
  湿漉漉的黑发被毛毯反复绞干,妇人拿着木梳替她随意理了理,并未刻意盘起,只是任由那头微卷的墨色如瀑布般自然地垂落在她的肩头。
  梳洗完竣,妇人将她牵引至一面明亮的全身镜前。
  翎掀起眼皮瞥过一眼。
  镜中的人影干净了许多,可那副骨相依然是她自己。
  微卷的发梢、墨黑的双眸,以及那张无论何时都泛不起一丝波澜的面孔。
  她对自己的新容貌并无眷恋,仅是看了一眼便漠然地转过身去。
  妇人沉声询问她是否传膳,她只是轻缓地摇了摇头。
  见她兴致不高的模样,妇人便也没再多生事端,只是冷冷地叮嘱她在此处安分等候,随即退出了房门。
  屋内重归死寂。
  女孩独自坐在绵软的床沿,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新衣服那柔软的袖口。
  这里的一切都比育幼院要宏大、要奢华,却也显得更为空旷与寂寥。
  窗外,被修剪得极为规整的庭院景致里,枝叶在风中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她不曾去想这个少年为何要将她带来这里,亦不在意此时此刻,他究竟置身何处。
  而在另一间点着沉香的偏厅里,伊格尼斯正静听着下人的回报。
  得知翎已然梳洗妥当、安置完毕后,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流露出片刻的急切。
  他慵懒地靠回椅背,黑眸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知道她此时正待在宅邸的某个房间里,洗去了满身狼狈,换上了他赐予的衣装。
  可他并不急于去验收这件新添置的藏品。
  这不过是他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将她带回来,安放在眼皮底下,至于日后要将她雕琢成何种模样,此时的少年心中,其实也尚未勾勒出清晰的蓝图。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副傲骨,不该被遗弃在干涸的井底受人踩踏。
  而如今她当真如他所愿地待在了这里,少年的心头,反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不知该如何安放的茫然。
  伊格尼斯是在傍晚时分,才踏着夜色去看她的。
  内厅外的天光早已被黑夜吞噬,走廊尽头摇曳的灯火穿过门缝,零星地在擦拭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拉出几道碎光。
  少年伸手推开沉重的房门,迈步踏入了那片幽静。
  女孩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坐在床沿,微卷的黑发在烛火下泛着墨绿的光泽,柔顺地垂在肩侧。
  她身上的浅色新衣在昏黄的灯光烘托下,将她整个人衬托得越发纤细而柔软。
  听闻门轴转动的动静,她不惊不惶地抬起羽睫。
  那双眼睛极黑,极干净。
  没有预期中的惊恐,亦没有寄人篱下的巴结,只是如同一面镜子,直白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伊格尼斯撩起衣摆,在对面的高背椅上落座,并未急着打破沉默。
  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棂外偶尔掠过几阵夜风撕扯草木的厉啸。
  他用了极长的耐性审视着眼前的女孩,足足过了半晌,才用一种近乎宣告的平淡语气开口: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翎注视着他,唇瓣紧抿,没有给出一丝回应。
  她的双手规矩地交迭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伊格尼斯的语调没有起伏,彷佛只是在宣读一桩毫无转圜余地的既定裁决。
  他既没有向她解释这场收养背后的利益纠葛,亦没有屈尊降贵地去询问她是否甘愿。
  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名分。
  话音稍顿,少年的黑眸微微瞇起,眼底闪过一抹不容置疑的凌厉,紧接着补了一句:“此后但凡种种,你万事皆要听从于我。”
  女孩的眼波甚至未曾因这句近乎霸道的宣言而泛起半点涟漪。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直至漫长的几秒钟过去,她才极其轻缓地将头点了一点。
  她没有开口探寻缘由,更没有不知好歹地去追问,倘若哪天自己违背了这项指令,将会迎来怎样的责罚。她只是接受了他给的这个设定。
  伊格尼斯定定地盯着她那副逆来顺受却又透着孤傲的模样,心底那抹被压抑的兴致,在长夜里越发清晰与躁动了起来。
  她依旧是这副死样子——平静、无波,宛若前尘往事皆是一场与她无关的荒唐梦境。
  即便被带回更温暖舒适的这里,换上了上好的绸缎,听到了家的字眼,她的面容也未曾龟裂出任何世俗的情绪。
  少年缓缓朝后靠向椅背,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沉声逼问:你可明白?
  翎只是低垂着头,任由微卷的黑发遮遮掩掩地挡住侧脸,再度给予了他一个温顺的点头,抗拒了任何多余的打听。
  伊格尼斯没再继续这场强弱悬殊的对峙。
  他利落地站起身,步伐生风地走向门口。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门把的刹那,他按捺不住心中那抹奇异的拉扯,再度驻足,回眸冷冷地剜了她最后一眼。
  灯火昏暗,女孩的背脊挺得笔直,微卷的黑发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落寞。
  她就这么目送着他。
  伊格尼斯没再交代任何庶务,拉开门,转身没入了走廊的黑暗之中。
  随着沉重的木门再度落锁,房间内被再度留给了死寂。
  翎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僵硬的身躯并未立刻松懈下来。少年的那两句宣告,依旧如魔咒般在空旷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这里是她的家。万事种种,皆要听他差遣。
  她理不清这项指令背后究竟包藏着怎样的代价,亦没有多余的智识去揣度未来的凶险。她只是用那具记忆残缺脑袋,死死地记住了这个规律。
  她缓缓垂下头,黑眸再度盯住地面上跳跃的烛火。
  那头微卷的黑发在微光的裁剪下投下深邃的暗影,她的思绪在柔软的绸缎与陌生的环境里,无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片盛大的迷茫。
  她在床沿呆坐了许久,才麻木地伸手扯过那床散发着太阳香气的干净被褥,整个人宛如一只受惊的幼兽,紧紧依偎在冰冷的床头。
  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反刍着今夜的变故:
  从今往后,这座深宅大院便是她的家了。而她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毫无保留地,听从他的任何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