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端坐在树荫的庇护下,抬眼迎上了伊格尼斯的目光。少年的眼神居高临下,正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在她的身上一寸寸打量。
那是两个月前,亲手将她从那条泥泞脏污的巷弄里捞起,却又毫不留含地将她推进这座孤岛的少年。
午后的风极轻,在育幼院狭小的院落里打着旋,头顶交错的枝叶间偶尔会被风抖落几滴昨夜残留的雨水,冰冷地砸在泥地里。
翎抬起手,将几缕微微卷曲的黑发熟练地拨至耳后,随后微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地面。
远处传来其他孩子嬉闹尖叫的破裂声响,她如往常般顺着本能撩起眼皮瞥过一眼,旋即又恹恹地垂下。
两个月过去了,她早已习惯了这片死水般的节奏,却从未真正将自己浸入其中。
当初他带着一身矜贵将她带到此处时,她不曾哭闹求饶;他转身离去时,她亦没有开口挽留或呼唤。
如今他毫无预兆地再度踏破这片死寂,她便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如同注视着任何一个偶然在门坎外一晃而过的陌生剪影。
他的眼神很平,嘴唇绷成一条冷峻的线。翎不明白他为何去而复返。
对她而言,这个少年仅仅是一个短暂交会过的符号。
他突然出现,向她施予了容身之处,如今又突然现身。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随时也会同来时那般,毫无预兆地彻底消失?
她开始在心中缓慢地琢磨起他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并不陌生,就像是在看一件随手处理完毕、便该归档落锁的庶务。
而巧的是,她看他时,眼底亦是如出一辙的死寂。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没有重逢的惊喜,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寻不着。
翎不知道这种极致的麻木算不算一种本能,她只是隐约觉得,两人在这方寸天井下对视时,彼此的灵魂都干净得有些诡异。
这让她感到一丝古怪,可脑海中的大片空白,让她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深究。
翎将那本泛黄的薄书平整地安置在膝盖上,葱白的手指搭在粗糙的书页边缘,指节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终究没有在少年的注视下翻开书本,只是维持着挺拔的坐姿,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她微卷的发梢,轻轻拂动。
伊格尼斯立在原地,将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尽收眼底。在无声地踱步打量了片刻后,他一言不发,再度冷漠地转身离去。
大宅的内厅里,伊格尼斯独自在案前坐了许久。
一盏孤灯摇曳,昏黄的光晕软绵绵地在厚重的木桌上洇开。
窗外的夜风不知疲倦地扯动着庭院里的草木,发出阵阵沙沙的细响。
少年的面前整齐地堆栈着几份关乎家族命脉的机密文件,可今夜,他连一页也未曾翻开。
这几日来,那副在育幼院天井下定格的画面,如同一点擦不掉的墨渍,反复在他脑海深处渲染——
失忆的女孩就坐在老旧的桌椅边,抬起头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极黑、极干净,平静得泛不起半点世俗的涟漪。
这个谜题,已经在他心口盘桓了好些时日。
这并非那种摧枯拉朽、非要不可的强烈执念,而是一点偶尔在庶务间隙浮上心头的、挥之不去的兴致。
她保留了识字的本能,在流落至此的狼狈境地里,那条脊椎骨却始终挺得笔直,显得与周遭那些在泥泞里打滚的流浪儿格格不入。
院长说她不吵不闹,作风如同一抹无声的影子。
可他下午亲眼瞧见她抚摸书页的姿态,那种深入骨髓的安谧与矜持,绝非市井街头能豢养出的气度。
伊格尼斯缓缓放任身体朝后靠向高背椅,黑眸越过紧闭的窗棂,望向黑沉沉的夜幕。
若说要把她继续扔在育幼院里自生自灭,倒也不是不可。
她在那方狭小的天地瑞安稳地待了两个月,没招惹是非,也没遭遇横祸。
可伊格尼斯盯着眼前的虚空,指尖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心里却泛起一阵奇异的不甘。
他不觉得那是自己的责任,更谈不上什么廉价的同情,仅仅是……他觉得将她摆在那里,像是将一尊名贵的官窑瓷器,随手遗弃在了堆满破瓦残砖的荒地里。
放错了地方。
每当她孤零零地坐在树下,或是手指在发黄字块上逡巡的时候,那副宁折不弯的背脊,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曾涉足过某个连她自己都遗忘了的、极具底蕴的过去。
伊格尼斯沉默了下来,眼神在明灭的灯火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在巷弄的污秽中将她带走的原由——仅仅是因为,他一眼便看出她不属于那个肮脏的泥潭。
而时至今日,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不减反增。
倘若放任她继续在育幼院干涸的井底待下去,要不了几年,这世道最粗砺的柴米油盐、与庸俗孩童的耳濡目染,终究会将她通身的灵气与清贵消磨殆尽。
她会变得和那些平庸的妇人一样,眼神浑浊,面目模糊。
可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这无关善恶,纯粹是一个高位者对珍稀事物的占有与好奇。
她太过安静,也太过平静了,平静到让他体内那些被家族教条压抑的恶劣因子微微作祟。
他疯狂地想要看看,如果将这株濒死的奇花,移植到自己这座充满算计与权谋的深宅大院里,她究竟会开出怎样有毒的花蕊?
少年霍然站起身,迈步踱至窗边。
夜风从微敞的窗缝里蛮横地灌了进来,桌上的孤灯随之剧烈地晃了晃,将他冷峻的侧脸剪裁得明明暗灭。
在心口拉扯了数日的阴霾骤然散去,他心底已然落下了最后的棋子。
这绝非一时冲动的意气用事,而是他用极致的理智权衡数日后,认为最符合利益、也最能取悦自己的决策。
收养她,赐予她一个冠以他家族之名的清白身分,将她带回这座府邸。
这不是因为她需要这场拯救,而是因为他想要看。
想看看她在这囚笼般的权贵世界里会如何自处;更想看看那双死水一潭、对他毫无波动的干净眼睛,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他而翻涌出痛苦、惊惶、亦或是别的什么色彩。
伊格尼斯冷漠地转过身,扬声唤来了贴身的下人。
他条理分明地交代了几句接引的庶务,语气平淡无波,彷佛只是在处置一桩开春后添置家私的日常琐事。
下人垂首聆听,即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面上也只是恭顺地应了下来,没敢多置一词。
伊格尼斯自然没有向奴才解释的义务,他只是拍板了这个决定。
偌大的内厅再度被死寂吞没。
少年重新折返回桌边落座,伸手够过那迭搁置已久的公文,这一次,纸页终于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下发出了规律的沙沙翻动声。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枯燥条文的字里行间,始终拓印着那双墨黑、干净、却又毫无温度的眼眸。
他甚至不在意收养她之后,她是否依然用那种看一棵树、一堵墙的冷漠眼神看待自己,或许那眼神会有不一样的火花。
他只是想将她带回来,放在自己伸手可及的眼皮底下。
他想要亲手将这只失忆的飞鸟豢养长大。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究竟会蜕变什么模样?
伊格尼斯想到这里,薄唇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那些深沉的兴致,在长夜里愈发汹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