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幼院的运转处处需要真金白银。
这日院长特意换上体面的衣装出门,名义上是拜访,实则是为了替院里那些嗷嗷待哺的无家孩子,讨要一份能熬过冬天的赞助。
她在大半个城区里奔波,收获却称不上丰厚——有些人家敷衍地答应挪出几袋陈粮,有些则在听完开支后便端茶送客。
最后一站,她踏进了伊格尼斯家的大门。
在城中的权贵里,伊格尼斯家承袭的底蕴或许不算最显赫,却向来有一笔划拨给育幼院的固定善款。
院长抵达时,恰逢伊格尼斯本人坐镇厅中。
少年姿态端正地坐在高背椅上,静静听完老妇人吐露的每一笔亏空与难处,随后点了头,没多置一词。
对这位早熟的继承人而言,这不过是每年例行公事的一笔微小拨款,不值当他耗费太多心神。
直到院长起步准备告辞,兴许是临别前的寒暄,她忽然驻足,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前些日子您亲自送来的那位姑娘,如今还在院里安置着。”
伊格尼斯的指尖在扶手上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起初,那张面孔在他脑海里是模糊的,足足过了几秒,他才从记忆的底片里,翻找出那个巷弄中、孤零零靠着墙根缩成一团的身影。
黑发微卷,眼眸极深,说自己叫翎。
他当时不过是瞧着那女孩的骨相与通身的气质,怎么看都不该是流落底层的草芥,这才动了一恻隐之心,顺手将人拎进了育幼院。
自那之后,各色庶务缠身,他便将这桩插曲抛诸脑后了。
“她如何了?”他漫不经心地问,尾音平淡如水。
院长沉吟片刻,如实答道:
“挺好的。不哭不闹,从不与旁人起一丝摩擦。平日里吃得极少,绝大多数时候就自己在一处待着。”老妇人话音稍歇,似是想起了什么稀罕事,又补了一句:奇的是,她竟是识字的。
虽认不全,却能独自看懂偏房里的旧书。
这在咱们院里,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伊格尼斯没再接话。
他缓缓朝后靠向椅背,目光越过雕花的大门,落在被雨水浸洗得发亮的庭院。
微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他想起那个叫翎的女孩坐在泥泞旁的模样,周遭围满了乞讨与算计的眼睛,唯独她,眼底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彼时他便觉得她与那条脏污的巷弄格格不入。
如今听闻她居然懂得读书认字,他心中那抹早已冷却的兴致,竟像是被风吹开了死灰,又微微亮了一下。
倒不是多么强烈的执念。
仅仅是……再度左证了他最初的直觉:她果然不是个平庸的物件。
院长见这位少爷神色淡淡,自知不便多言,再次言明了院里紧缺的冬衣与木炭后,便躬身告退。
伊格尼斯颔首应允,遣了仆从送客。
自始至终,他都没提过要去育幼院探望,亦没追问她的现状。
对他来说,这依旧是一场随手为之的施舍。
只是这一次,这个名字,算是真切地在他心底刻下了一道痕迹。
院长离去后,偌大的厅堂重归沉寂。
伊格尼斯独自坐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
他踱步至窗舷边,看着暮色四合的庭院,任由夜风将白天的潮气吹散,混入室内点燃的沉香之中。
他如今年纪尚轻,可自幼在家族严苛且精准的培养下,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像个真正的掌权者那般,冷静理智地操盘各方利益。
他的书案上还堆栈着几份需要连夜批阅的公文,明日一早,亦有其他商贾要登门商谈开春的资助。
可此时此刻,他立在窗前,思绪却有些罕见地脱了轨。
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映着院长描述的那个画面——
空无一人的偏房里,失忆的女孩坐在摇晃的旧木桌旁,双手捧着发黄的薄书。
当有人推门而入时,她长睫微扬,那双过于干净的墨眸就这么直直地迎上来。
没有惊慌失措的恐惧,亦没有寄人篱下的卑微与讨好。
平静得,彷佛这世间的颠沛流离、甚至两个月前将她从地狱捞回来的这个人,都与她毫无瓜葛。
她甚至不会主动询问他为何而来,何时再去,只是看过一眼,便又理所当然地沉浸回书页的方块之中。
伊格尼斯将身子颓然靠在窗框上,抬手无意识地揉捏着略微发胀的太阳穴。
身处这样的家世,他见过太多的人。
有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人费尽心机、只求搏得他的一丝青睐;更有人用精致的面具掩饰内心的贪婪。
可那个女孩太古怪了。
她的眼底没有波动,并非死气沉沉的空洞,而是一种近乎神明般的、对万事万物的置身事外。
彷佛她只是寄居在这个身体、这间育幼院里的一缕孤魂。
院长说她识字。
可比起她残存的才华,更让伊格尼斯在意的,是她那份在苦难与空白面前,依旧能坐得笔直、毫无防备却也毫无破绽的坦然。
如果她当真忘却了前尘,究竟是怎样的本能,能让一个失去锚点的人活得如此泰然自若?
而如果她其实记得些什么,只是选择用沉默构筑谎言……那她看着自己时,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他无比笃定——她与那些在街角为了一块黑面包便能撕咬得头破血流、眼底满是饥饿与精明的流浪儿,有着天壤之别。
她将自己隔绝在一个与周遭无涉的象牙塔里,不靠近,亦不逃离。
夜风从木窗的缝隙里漏了进来,桌案上的孤灯随之晃了一晃,在少年冷峻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
伊格尼斯转身走向书桌,将那份尚未翻开的文件重重放下。
他今夜并未打算打破常规、在明日清晨就驱车前往育幼院。
对他而言,这依旧是一场可以随时抽身的棋局。
可他心里明白,那双如同深潭般无波无澜的黑眸,他暂时是抹不去了。
是当真一无所知,还是将惊天动地的秘密深深埋葬?
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开的微弱毕剥声。
伊格尼斯在椅背上靠了片刻,才敛起心神,重新伸手去够那迭公文。
可在公文翻动的沙沙声中,女孩将微卷黑发拨至耳后、低头读书的剪影,却在阴影里越发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