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枷锁全文免费阅读 > 第4章 识字
  两个月的时间,如院子里开落的野草,无声无息地淌了过去。
  翎已经彻底融入了育幼院的生活。
  晨光初曦时有人唤醒,她便顺从地坐起,抬手将几缕微卷的黑发拨至耳后,随后去往那棵熟悉的树下,像一尊静止的雕塑般坐上许久。
  开饭时,她总是精准地落座在长桌最边缘、光线最暗的角落,吃得极慢,分量也极少。
  下午是她踱步的时间。
  墙根、树荫、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小门,她的脚步在这些固定的点位之间来回,丈量着边界。
  到了夜里,她将被褥妥帖地拉至胸口,双眼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直到意识沉入黑暗。
  她从不主动在人群中发声,其他孩子也读懂了她的孤立,逐渐不再试图涉足她的方圆。
  在院里大人的眼中,她成了一个最省心的存在——不吵闹、不试图越界,亦不与人起一丝龃龉。
  那位负责厨房的中年女人偶尔在擦汗时斜过一眼,确认那抹黑色的剪影按时吃了饭,便收回目光,不再多加刻责。
  这天午后,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院子里的泥土瞬间被泡得泥泞酥软,孩子们全被困在沉闷的屋檐下。
  翎沿着曲折的走廊缓步走着,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经过了一间平时常年落锁、极少有人涉足的偏房。
  不知为何,今日那扇门并未关严,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翎驻足,伸手将门推开了些许。
  屋内光线昏暗,散落着几张落满灰尘的旧木桌,桌面上杂乱地堆栈着一些废弃的纸张与书籍。
  书页早已泛起焦黄,边缘如干枯的落叶般微微卷曲。
  她在门口伫立了片刻,随后抬脚走了进去。
  她伸出右手,指尖在一迭书里挑拣出一本最薄的。
  纸页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字。
  翎注视着那些方块,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一寸寸滑过。
  有些字一映入眼帘,脑海里便自然浮现出它的读音;有些字则显得眼熟,却隔着一层大雾,怎么也唤不出名字。
  她没有读出声,只是沉默地、一页页地翻动着,目光紧随着字迹的走势流转。
  翻到一半时,她的指尖骤然停在一行字上。她微微凝神,黑眸定定地看着那处,彷佛在确认一场古老的幻觉。
  中年女人恰好从走廊经过,瞧见这间房的门开着,便沉着脸走了进来。
  一进门,她便瞧见翎正端坐在桌前。
  窗外昏暗的雨天里,女孩手里捧着书,侧脸专注而沉静。
  女人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育幼院里捡来的孩子,多半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更惶论主动去碰这些枯燥的书本。
  她放轻脚步走近几步,低头瞥向翎指尖驻留的那一页。
  你识字?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翎缓缓抬起头,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看向女人,没有慌乱。
  她将书轻轻放回桌面,可葱白的手指依然搭在书页边缘,指节呈现出自然而优雅的弧度。
  过了几秒,她才微不可察地将头点了一下。
  女人盯着她,又看了看那本泛黄的书。
  她似乎有些不信,随手从旁边扯过另一本更厚的册子,粗暴地翻开一页,粗糙的手指戳在其中一行字上:那这个呢?
  翎垂眸看去,干涸的嘴唇轻轻嚅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呢喃。
  她没读完一整句话,只是精准地念出了其中的几个核心字。
  声音虽小,字正腔圆。
  念完后,她重新低下头,像一朵再度合拢的花,不愿再多施舍一个字音。
  女人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最终,女人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将那本厚册子抽了回去,语气生硬却放软了几分:可以看。但别弄坏了。
  翎点了头。
  待女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她才重新拾起刚才那本薄书,一页页往后翻去,她残存的记忆残缺不全,认得的字并不算多,但绝非一无所知。
  有些句子她能拼凑出模糊的大意,有些则只是单纯地看着,任由那些线条在眼底流过。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院长的耳中。
  院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院子里露面。
  听完中年女人的禀报后,她亲自拄着拐杖,无声地来到了那间偏房门口。
  翎依然坐在老位置,指尖下是未完的书页。
  院长站在阴影里,隔着一道门坎审视着她。
  老人的心底掀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波澜。
  送进这里的孩子,多半是流浪儿或贫苦人家的弃婴,灵魂和肉体一样粗砾。
  而眼前这个失忆的女孩,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明白,却能在无人的角落里,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地翻阅着书籍。
  院长看着翎那头微微卷曲的黑发,看着她挺得笔直、甚至显得有些孤傲的背脊,以及那双在尘埃里却依然干净、毫无老茧的手。
  老人的目光渐渐深了,心里开始了无声的盘算。
  这孩子,绝不是普通人家养得出来的。
  底层的孩子就算侥幸识得几个字,在经历了失忆与流浪的重创后,眼神里也该满是惊惶与讨好。
  可翎太安静了,她的坐姿、她翻书时屈起的手指,无一不昭示着某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教养。
  她的衣服虽然破旧破损,底子却透着一股清贵。
  院长暗自猜度,她或许来自某个有着藏书的门第,家道尚未中落前,曾有专人立在案前一字一句地教导过她。
  但应该也不是什么顶天的高门大户——真正的高门若是出了事,孩子断不可能沦落到如此荒凉的街头。
  或许,是某个殷实的中产文人世家,猝然遭遇了灭顶之灾,才逼得她只身逃难至此。
  可她为什么会失忆?是真的被大难吓破了胆、撞伤了头,还是……她自己选择了遗忘,以此来抗拒不想面对的过去?
  翎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口胶着的视线,长睫一颤,抬起眼迎了上去。
  看清是院长后,她的眼底没有寻常孩子的惧怕,更没有寄人篱下的讨好,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棵树、或是一堵墙。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发黄的纸页上。
  院长在门口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终究是转过身,踩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她没有进去盘问。
  在这乱世里,院里的孩子已经太多,每个人能安稳地分得一口剩饭、活到明天,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这个女孩的身世或许比表面看起来更为泥泞或复杂,但只要她不招惹是非,院长便不打算撕开这层窗户纸。
  偏房里,翎依旧耽溺在纸页的世界中。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遇见认得的字,她的指尖会微微停顿,多停留一晌;遇见全然陌生的,便毫无留恋地掠过。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室内的微光在她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深邃的边。
  她没有去问为什么自己能看懂,也没有去追寻那些文字背后的密码。她只是看着。
  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育幼院的生活。
  或者说,她用这些发黄的字块,在空白的记忆世界里,为自己筑起了一座小小的、谁也进不去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