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茧舱:深渊体温全文免费阅读 > 第1章 内爆三坪的金属子宫
  二千八百公尺。
  这个数字在纸面上只是一串冰冷的参数,放在人类的肉体上,却是神明的重量。
  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北侧,海图上被标记为蓝黑色裂缝的地方,忒提丝三号像一枚被钉进深渊的铆钉,悬在永恒的黑夜里。
  没有阳光,没有声音的边界,只有摄氏二度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拥抱过来,每一平方公分二百八十公斤的压力,安静而绝对地贴在每一块钢板、每一道焊缝、每一根管线上。
  你听不见压力,你只能听见金属在压力下极轻微的收缩声,像是深海本身在磨牙。
  林晓薇讨厌这种声音。
  她站在核心实验室的环形工作台前,黑色及肩的直发因为连续三十六小时没有吹干而显得有些毛躁,发尾湿黏地贴在苍白的颈侧。
  身上那套灰白色的研究员制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却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过于苍白的手腕。
  二十九岁,台湾大学低温物理博士,忒提丝三号深渊恒温计划的首席科学家,她的桌面前摊开的是超导体临界温度的即时曲线,萤幕的冷光映在她瓜子脸上,让她的唇色看起来更浅。
  她习惯用数据来隔绝恐惧,只要数字还在跑,只要曲线还能被计算,恐惧就无法靠近。
  这里是她的领域,恒温,恒压,恒定,一切都能被公式收束。
  凌晨三点十七分,曲线跳了一下。
  不是实验误差的跳动。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颤抖,从脚底下的甲板传上来,沿着钛合金支架一路窜进她的牙关。
  工作台上的水杯里,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紧接着,头顶的管线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像是被巨手扭紧的呻吟。
  林晓薇抬头,紧急照明的灯管闪烁了一下。
  她皱起眉,正要伸手去抓通讯器呼叫地质组的柳原诚司,整个基地突然向左倾斜了零点五度。
  这个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对重力异常极度敏感,根本不会察觉。
  但对于一座设计来对抗二百八十公斤水压的深海建筑而言,零点五度就是死刑的预告。
  警报不是响起的,是炸开的。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气压警报在零点三秒内灌满所有舱室,红光疯狂旋转,将林晓薇苍白的脸切成一片一片。
  主结构应力超限、板块错动警告、外部水压异常飙升的电子音叠在一起,却在下一秒被一种更巨大的声音彻底覆盖——那不是爆炸,那是内爆。
  人类的语言很难形容内爆。
  那不是向外扩散的火焰与冲击,而是整个世界向内坍塌的吸吮。
  忒提丝三号外层的抗压球体先是发出一声低沉到让人内脏共振的闷响,随后,视线所及的所有平面开始向内弯曲。
  林晓薇亲眼看见距离她不到四公尺的观测窗,那块号称能承受五百大气压的强化玻璃,在没有任何裂痕的情况下,瞬间被无形的手掌按进了室内,连同窗外的绝对黑暗一起。
  海水不是涌进来的,是射进来的。
  二度的海水以子弹的速度切开空气,将实验室里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记录板、椅子、悬浮的粉尘、还有来不及抓住扶手的两名助理研究员——一起卷向那个正在快速缩小的黑洞。
  林晓薇的身体被气压差狠狠甩了出去。
  后背撞上工作台的边缘,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冰冷的海水在下一秒就淹过了她的脚踝、小腿、腰际。
  她的耳朵因为剧烈的压力变化而嗡鸣,口腔里全是铁锈与血的味道。
  她想尖叫,却发现肺里的空气正被狂暴的吸力抽走,视野里只剩下旋转的红光、迸裂的管线喷出的白色蒸气,以及头顶那盏即将熄灭的日光灯,像溺死者的眼睛一样忽明忽暗。
  二十八年的教育、所有的公式、所有的论文,在每平方公分二百八十公斤的绝对暴力面前,连一张纸的重量都没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滑过固定把手、要被卷进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裂口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韩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来的。
  他本来在B-3区的外部缆线维修口做例行检查,身上只穿着黑色的紧身潜水内裤与半套维修背心,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机油与海水蒸发后的盐痕。
  身高一八五公分,宽肩厚胸,肌肉的线条在三十四岁的年纪被海军特战与长年的饱和潜水雕刻得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
  警报响起的第一秒,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不是往逃生舱跑,而是朝着震动最剧烈的核心区踹开了一扇已经变形的气密闸门。
  金属门框在他全力一踹之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门后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实验室已经半毁,海水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灌下,而那个平时在走廊上总是抱着平板、眼神冷淡从不正眼看他们这些契约潜水员的女博士,正像一片纸一样被吸向死亡。
  他没有思考阶级,没有思考命令。他只知道那是一具活着的、温热的身体。
  【抓住!】他吼出来的声音被狂风与水声撕碎,根本传不出去。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凸起的钛合金肋条,手臂上的青筋因为对抗吸力而全部贲起,古铜色的皮肤瞬间涨红。
  他将林晓薇整个人往自己怀里硬扯,两人的身体重重撞在一起。
  林晓薇湿透的制服紧贴在身上,纤细的骨架在他怀里剧烈颤抖,冰冷的脸颊贴上他滚烫的胸口时,她发出一声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茧舱!那个球!进去!】韩拓贴在她耳边大吼,口水与海水一起喷在她脸上。
  他拖着她,不是扶着,是拖着,像拖着一件救生装备一样,用蛮力将她甩向走廊尽头那个唯一还亮着微弱蓝光的球型结构——紧急维生舱,代号茧舱。
  这是整个忒提丝三号最后的保险,三点五坪,钛合金一体成形,没有窗,没有多余的管线,只为一个目的:在主结构全毁时,像子宫一样把人包起来。
  舱门是半开的,液压杆因为变形而卡住,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
  韩拓用肩膀顶住门,用自己的背去对抗身后越来越强的吸力,一边用手将林晓薇的腰硬推进去。
  林晓薇的膝盖在门槛上磕出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身后那片黑暗像活物一样在拉扯她的脚踝。
  两个人跌进去的瞬间,韩拓用尽全身力气向内拉动紧急闭锁杆。
  咚——!
  一声沉闷到让耳膜生疼的巨响。
  钛合金舱门在液压与手动双重闭锁下死死咬合,门缝边缘的橡胶气密条被挤压到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就在闭锁完成的下一秒,门外传来一声更加恐怖的、像是整座基地被一只无形巨手捏扁的金属哀鸣,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舱体本身还在极其轻微地颤抖,像是一口钟被敲响后,余韵在金属中久久不散。
  黑暗降临了。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二千八百公尺深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反射的黑暗。
  唯一的紧急照明在天花板角落亮起,一盏功率不到五瓦的淡黄色灯泡,忽明忽暗,将这个直径不到三公尺的球型空间照得像一座坟墓。
  高度不足两公尺,韩拓站直就会顶到头。
  墙壁是冰冷的钛合金,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巨大的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臭氧味、还有两人身上湿透衣物散发的汗水与海水腥味。
  管线在头顶凝结出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钛合金地板上,发出在寂静中被放大数倍的滴答声。
  林晓薇蜷缩在地板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咸涩的海水。
  她的黑色直发全部湿透,贴在脸颊与颈侧,纤细的身躯因为失温与惊吓而无法控制地颤抖,湿透的制服紧紧包裹着她,让她胸口与腰部的曲线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想用那套理性来武装自己。
  【咳……咳……结构……结构内爆……压力……外界水压已经……已经超过设计极限……】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却还在试图背诵数据,【我们……我们被困住了……这里……这里的深度……】
  韩拓没有回答。
  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胸口剧烈起伏,古铜色的胸膛上布满水珠,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泽。
  他只穿着那条紧身潜水内裤,宽厚的肩膀与结实的手臂因为寒冷而绷紧,寸头下的眉骨深刻,胡渣上还挂着水滴。
  他的幽闭恐惧症正在发作。
  在这种完全密闭、没有窗户、只能听见自己心跳与水滴声的球体里,他的呼吸开始不自觉地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地板的防滑纹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人声。
  【备用电力剩余百分之七十三。预估可维持七十三小时。】
  淡蓝色的指示灯在舱顶中央亮起,随之而来的是一把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年轻女子合成音。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安慰,没有恐慌,只有绝对的中立。
  【二氧化碳洗涤器效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一。舱内温度摄氏十四点二度,并持续下降。外界水压二百八十一点三公斤每平方公分。通讯阵列离线。声纳离线。定位讯号无法发送。】
  提亚,茧舱的备援维生AI。
  林晓薇猛地抬头看向那颗淡蓝色的光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提亚!提亚,重新尝试连线!呼叫海面!呼叫忒提丝主控!我们需要上浮程序!】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提亚的光点稳定地闪烁了一下。
  【指令收到。正在尝试连线。连线失败。重复,连线失败。外界压力超过通讯浮标释放阈值,物理性阻断。建议:减少不必要活动,降低氧气消耗。重复,减少不必要活动。】
  那句减少不必要活动,像一盆冰水浇在林晓薇头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每一次颤抖,都在消耗这个三点五坪棺材里有限的氧气。
  韩拓在这时低声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博士,别喊了。】他看着她,眼神在淡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省点力气。那东西说的是实话,这里……就是个罐头。我们出不去,外面也听不见。】
  林晓薇被他那种近乎粗鲁的直接刺了一下,自尊心让她想反驳,却在看见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时,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湿透的制服正不断将体温传导给冰冷的空气,裸露的脚踝已经冻得发青。
  一个身为低温物理学家的本能,让她在脑中自动开始计算:空气比热、钛合金热传导系数、湿衣物的蒸发散热……计算结果让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十四度……】她喃喃自语,声音里的理性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对,温度下降的曲线不对……提亚,显示温度变化率。】
  【舱内温度每十分钟下降零点八度。预估两小时内降至摄氏八度。警告:低温症风险。建议:透过肌肤接触共享体温。】
  提亚的建议来得如此平淡,却让整个狭小的空间瞬间凝结。
  透过肌肤接触。
  林晓薇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向韩拓,韩拓也正看着她。
  两人之间不到一公尺的距离,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湿透的衣物、赤裸的肌肤、急促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韩拓古铜色的胸膛因为寒冷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他的体温依然灼热,是这个冰冷金属子宫里唯一的热源。
  而她,自己那具纤细苍白、还在不断颤抖的身体,正像一块冰一样快速失去热量。
  舱壁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金属疲劳的低沉呻吟,紧接着,头顶的管线又滴下一滴冰冷的水,准确地落在林晓薇裸露的后颈上。
  她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羞耻与恐惧的抽气声。
  韩拓没有动,他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等待着。
  等待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博士,是会继续用数据包裹自己,还是承认,在这个只剩下三点五坪的金属子宫里,理性已经救不了她,能救她的,只有眼前这个被她曾经视为可替换劳动力的男人的体温。
  提亚的蓝光再次闪烁,冰冷地倒数着。
  【警告:舱内温度摄氏十三点九度。请尽快采取保温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