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循迹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顿住脚步。
爪印还在往前延伸,却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串。
旁边多出了另一行脚印。更浅,更轻,却分明是人的。
那脚印的间距不疾不徐,不像是追赶,更像是……同行。
谢泠鸢微微蹙眉,手中烈焰剑光亮抬了抬,照亮身前密林。
她放轻呼吸,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眼前豁然是一片林中空地。
雪在这里积得更厚,平整得像铺了一层上好的白绒毯。空地中央立着一棵老松,虬枝盘错,撑开一把墨绿的伞盖。
伞盖底下是三尺见方的干燥地面,竟没有被雪打湿分毫。
那只白狐就蹲在那里。
它通体雪白,几乎要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暮色将合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它没有跑,也没有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
而它的身侧,靠着老松树干,坐着一个少年。
谢泠鸢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晏虚舟。
不过几日未见,这个少年像是换了一个人。
依旧是月白长衫,衣角沾了泥泞和雪水,头发散了大半,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着。
几缕碎发被风雪濡湿了,贴在消瘦的脸颊上。
他闭着眼睛,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坐了太久太久。
可他的呼吸是平稳的。
那只白狐偎在他身侧,两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他手背上,像一捧还带着温度的雪。
谢泠鸢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脚下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晏虚舟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见谢泠鸢,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站起身行了一礼。
“镇国公主。”
白狐见谢泠鸢靠近,耳朵竖了竖,却没有跑,反而把尾巴又往晏虚舟手背上搭了搭,像是要替他多暖一刻。
谢泠鸢看了一眼那只狐狸,又看了一眼晏虚舟,终于开口:“这只狐狸,该不会是苏煞养的那一只吧?”
晏虚舟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谢泠鸢的目光仍落在狐狸身上。在她说出“苏煞”这个名字的时候,白狐的耳朵终于动了一下。
她挑挑眉,扭头去看晏虚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像是凭空老了二十岁。少年感褪得干干净净,鬓角竟已见了花白。
“起来吧。”她收回视线,“你怎么也在这里?”环顾一圈,“娑罗祀主人呢?”
晏虚舟垂着头。“臣和公主是一个目的。臣也不知。”
“一个目的?”谢泠鸢看他一眼,“你是想救人,我是想杀人,咱们不一样。”
“公主。”晏虚舟抬起眼。
“救人也好,杀人也好,都是一种执念。本质是一样的。”他的声音又淡了几分。
谢泠鸢懒得与他论这个。“你们为了那点执念,就能无视别人的性命,无视别人的感受,拿那么多人当棋子?”
她顿了顿。
“我谢泠鸢只杀该死之人。”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狐狸。
“走吧。苏煞在等你。也许上一世留下的念想,就只剩你这只畜生了。”
谢泠鸢转身往林外走去。
狐狸犹豫了一瞬,然后迈开四条短腿,紧紧跟了上去。
晏虚舟站在原地,看着一人一狐的背影没入林间的暗处。眼里的光亮终于一点一点灭了。
“哇,抓住了?这么大!”
林子外面,谢雨柔一眼看见谢泠鸢身后跟着的白狐,眼睛瞪得浑圆。
狐狸歪头看她。
“看什么看。”谢雨柔一挑眉,“老子又不杀你。”
嗖的一声,白狐一个纵跃,径直钻进谢雨柔怀里。
谢雨柔愣住。
谢泠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的白狐狸回来了。”
谢雨柔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暖融融的白。
“……姐姐的意思是?”谢雨柔热泪盈眶。
潇景逸懵了,怎么又一只狐狸精?!
谢雨柔这只小野猪精这是和狐狸耗上了?
“咦,这狐狸怎么不开脑袋?两条尾巴,兽丹一定很大……”
“嗖”狐狸一爪子扫过沈玉薇的胳膊,打断了她的话。
还好,沈玉薇反应迅速,否则就被抓伤了。
“这只狐狸不能杀,是我之前养的。”谢雨柔搂紧怀里的狐狸。
“它叫雪儿”
潇景逸震惊的看着谢雨柔,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养的?
“你的啊?那就不能杀,两条尾巴的,是不是要成精了?公的母的?”沈玉薇好奇的问的。
谢雨柔呲牙一笑“公的”
潇景逸脸黑了。死死瞪着狐狸,雪儿也瞪着他。
“走吧”谢泠鸢招呼三人。一路上斩杀猛兽,直到四人到了山顶。
风雪突然大了,砸在脸上生疼。远远望去,山顶升腾起一团黑色的雾气。
谢泠鸢脚步一顿,烈焰剑光骤然亮起,在身前撑开一道三尺宽的赤色屏障。
谢雨柔下意识把怀里的白狐抱紧了些。
潇景逸上前一步,挡在谢泠鸢身前,手已按上了腰间刀柄。
沈玉薇没说话,也抽出了腰间宝剑。
“不对劲。大家都小心点,紧紧跟着我。”谢泠鸢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时辰后,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山顶的积雪平整得不像话,仿佛方才那阵狂风从未存在过。
天光已经暗到了极致,暮色与夜色之间那一线模糊的边界正在被蚕食殆尽。
视野尽头,山顶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说是石台,其实更像是某种祭坛。底座是整块青石,四方规整,每一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谢泠鸢走上前几步,抬眸看去——那些纹路不是寻常符文,倒像是某种叙事性的浮雕。
台面之上,空无一物。
不,不对。
谢泠鸢眯起眼睛。台面正中央,插着一把刀。
刀身没入石中大半,只余不到一尺露在外面。
刀柄呈乌金色,缠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布条。
布条末端被风撕成了细碎的流苏,却仍紧紧缠在柄上。
“是娑罗祀主……?”潇景逸看了谢泠鸢一眼,问道。
谢泠鸢没有接话。她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向石台。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烈焰剑光随着她的移动而摇曳,在雪地上投下流动的红色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