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鸢的眼眶烫得厉害，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她把谢雨柔轻轻放在沈玉薇怀里，站了起来。
烈焰剑在她手中震颤，剑身上的金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像潮水一样往上涨。
脚下的积雪开始熔化——不是被火焰熔化的，是被她身上涌出的神力熔化的。
金色的光从她每一寸皮肤里透出来。她的眼睛、她的发梢、她的指尖，都在发光。
“泠鸢。”潇景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你要做什么？”
谢泠鸢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那只睁开了一条缝的巨眼。
冷金色的光和暖金色的光在山顶碰撞，空气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像是两把看不见的刀在相互研磨。
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你在等果子成熟。娑罗果，对不对？吃了就能——我也不知道能怎样。是成仙？成神？还是变成你这样的东西？”
巨眼的缝隙又睁开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它想睁开，是因为谢泠鸢身上的光太亮了，亮到它不得不睁开来看。
“但果子没了。刀碎了，藤蔓断了，你四百年的饭被人砸了锅。”谢泠鸢的嘴角扯了一下，“你现在一定很饿吧？”
巨眼深处，那道冷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饿就对了。”谢泠鸢举起烈焰剑，剑尖对准了那只眼睛，“饿，才会出来。”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朝那只巨眼直冲而去。
“谢泠鸢——”潇景逸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撞进了那道光里。
冷金色的光在接触她身体的那一刻变得滚烫——不是灼烧皮肤的烫，是直接灼烧神魂的烫。
谢泠鸢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池岩浆里，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
但她没有停。剑在前，身在后，金色的光在她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屏障，像一颗逆流而上的石子，朝着那只眼睛最深处的那道缝隙撞去。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道缝隙的背后，在巨眼的深处，有一个东西。
很小。比她的拳头还小。
是一颗果子。青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纹路组成的图案，是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娑罗祀主没有说真话。
果子不是没了——果子一直在这里。
石台上那把刀不是根，是吸管。四百年的心头血通过这把刀被吸进石台，喂养的不是藤蔓，是这颗果子。
藤蔓在谢雨柔心口，吸管在石台上，而果子在眼睛里面。从头到尾，那把刀和谢雨柔，都只是餐具。真正吃东西的，是这只眼睛。
而现在，果子已经快熟了。青色的果皮上，那些闭着的眼睛图案正在一只一只睁开。
谢泠鸢在那颗果子表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一个。是无数个。无数个她，映在无数只正在睁开的眼睛里。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不是从心里响起的，是从那颗果子里传出来的，从那些睁开的眼睛里传出来的。
“回。”
“回来。”
谢泠鸢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回应那个声音，血液在奔腾。她的神魂在回应，像是离散了太久的河水终于听见了海洋的召唤。
“回。”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谢泠鸢咬破舌尖，鲜血的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没有退，反而把烈焰剑往前送了三寸。
剑尖刺破了最内层的那道冷金色光膜，刺进了巨眼真正的内部。
距离那颗果子，不到一臂。
她伸手去抓。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冰凉，骨节纤细。
谢泠鸢低头，看见了谢雨柔的脸。
谢雨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冲进了这道光里。她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瞳孔扩散的状态，但不是被控制的空洞——是自愿的。
她的眼神清明而决绝。清明得让谢泠鸢的心脏像是被人挖了出来。
“姐姐。”谢雨柔的声音在冷金色的光芒里显得很遥远，“这一次，换我抓住你。”
她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握住了谢泠鸢的手腕。
然后她开始拽。
不是把谢泠鸢拽离那颗果子，而是把她的手拽向那颗果子。
“雨柔你干什么——”
“拿啊。”谢雨柔声音在发抖，手上力气大得可怕。“四百年了，姐姐。老子喂了它四百年了！你不拿，老子四百年的刀就白挨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在冷金色的光里像一颗颗碎掉的珍珠。
“拿了它，然后毁了它。或者吃了它。怎样都行——但你要拿，不能留给那些畜生。”
谢泠鸢的手被她按在了那颗果子上。
青色的果皮触感冰凉。表面那些睁开的眼睛图案在她的掌心下蠕动着，像活物。
冷金色的光从果子里涌出来，沿着她的手指往上蔓延，像藤蔓一样缠上她的手腕、小臂、肩膀。
然后她听见了第三个声音。
不是巨眼的，不是果子的，是她自己的。
是她自己血脉深处一直在沉睡的那个东西，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谢泠鸢的身体猛地绷直。
她的瞳孔开始变色——从黑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冷金色，和那只巨眼的颜色一模一样。
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说了一个字。
“饿。”
那个声音是她的，但语调不是。语调古老、缓慢，带着四百年的饥渴。
谢雨柔的脸色瞬间惨白。
“姐姐——”
谢泠鸢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冷金色光芒忽明忽暗，像两盏在风里将灭未灭的灯。
她的手还按在果子上，手指已经攥紧了，指甲陷进了果皮里。
果子的汁液渗出来，不是青色的，是暗红色的。
一根藤蔓顺着谢泠鸢的手臂悄悄缠上谢雨柔的手，猛地刺出，扎进谢雨柔手臂，疯狂吮吸。
“松手。”谢泠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在说话。“雨柔，松手。”
谢雨柔没有松。
“松手！”谢泠鸢嘶吼出声，另一只手猛地推开她。
谢雨柔被推得向后跌去，身体穿过冷金色的光幕，往地面坠落。
潇景逸飞身接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