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谢泠鸢独自留在了那只巨眼的深处,手掌攥着那颗正在渗血的果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冷金色的光裹挟着藤蔓,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正朝着心口的方向爬去。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那个在她血脉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正在醒来。
饥饿。它很饥饿。
它想要这颗果子。
它想要吃掉这颗用她妹妹四百年心头血喂养出来的果子。
好像谢泠鸢自己也想要。
她能感觉到那股饥饿不是外来的,不是被强加的。是她自己的。
是她血脉里带来的,是从左尊主那里继承的,是刻在她神魂最底层的本能。
她想吃掉这颗果子。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她咬紧牙关,齿缝里透出冷气,“这是谢雨柔用心头血喂养的……我不要。”
她握着果子的手开始往外拔。
果子连着无数细小的根须。那些根须扎在巨眼的深处,扎进冷金色的光芒里,扎进谢泠鸢血肉里。
她拔得很吃力。每一寸都有根须被扯断,发出弓弦崩断的声响。
巨眼剧烈地震颤起来。那道缝隙开始扩大——不是因为它在睁开,是因为它在崩塌。
“你不要?”那个古老的声音从果子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解,“你饿。”
“我饿是我的事。”谢泠鸢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冷金色的光和暖金色的光在她手臂上交织缠绕,像两条互相撕咬的蛇,“吃不吃,也是我的事。”
又一批根须断裂。
巨眼的缝隙边缘开始剥落,碎片化作冷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你会死。”那个声音说,“不吃,你会死。吃了,你变成我……永生。你选吧。”
谢泠鸢忽然笑了。
她猛的把果子拽到面前,盯着果皮上那些睁开的眼睛图案。
那些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无数张她的脸。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恐惧,有的在渴望,有的在哭泣。
但她真实的那张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是嘲笑。
“我选第三种。”
她盯着攥着果子的那只手,左手握住烈焰剑的剑柄。剑尖对准了果子的正中心。
果皮上所有睁开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剑落。
果子的汁液喷涌而出,温热的。
真的像血。好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她手上的伤口一点点融了进去。
巨眼猛地睁开了。
完全睁开了。
谢泠鸢终于看见了这只眼睛的全貌。她之前一直以为它是一颗竖瞳,像蛇,像蜥蜴,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她错了。
这是一颗人的眼睛。
巨大的、冷金色的、带着四百年饥饿和不甘的——人的眼睛。
在瞳孔的最深处,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是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已经化为灰烬的人。
那人盘腿坐着,膝盖上横着一把骨刀,和石台上那把一模一样。
她在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谢泠鸢看懂了。
巨眼在她手臂彻底融化了果子的瞬间,崩碎了。
不是碎裂,是碎成光。
冷金色的光芒像被砸碎的镜子一样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那些碎片也碎了。碎成更小的光点,碎成尘埃,碎成虚无。
整座石台轰然坍塌。
谢泠鸢从半空中坠落。
她看着头顶的天空——黑雾正在散开,暗红色的云层也在散开,露出背后真正的天空。
是夜晚。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潇景逸接住了她,被她下坠的力量带着单膝跪在了地上。
“谢泠鸢。”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你下次再一个人冲上去,我就——”
“你就怎样?”她闭着眼睛问。
他没有回答。
收紧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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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薇抱着白狐蹲在谢雨柔身边。谢雨柔躺在她的膝盖上,闭着眼。
“雨柔?”沈玉薇小心翼翼地叫她,“你还好吗?”
谢雨柔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沈玉薇以为她昏过去了,她才睁开眼。
“沈玉薇。”
“嗯?”
“四百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跪在那里四次。
每一次,刀插进来的时候,老子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活着的姐姐,而不是尸体……”
她停了一下。
“原来每一世,她也过得很凄惨。为了和我遇见,也被这天道欺负得遍体鳞伤,依旧努力的活着。”
沈玉薇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谢雨柔的额头上。
“他大爷的……天道,他大爷的阴曹地府……”谢雨柔忽然一声怒喝,惊得沈玉薇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等我回了地府,老子要把那十殿阎王全部打死,串起来当坐骑!”
白狐雪儿依偎过来,轻轻舔着谢雨柔的手指,两条尾巴耷拉下来,盖在她的手背上。
谢泠鸢躺在潇景逸怀里,听见了这些话,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朝谢雨柔的方向伸去。
够不着。太远了。
但谢雨柔的手也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冰冷的积雪之间碰到了一起,指尖相触。
然后握紧了。
“姐姐陪你一起打。”谢泠鸢的声音轻而坚定,“咱们连孟婆一起打——竟然敢戏耍咱们,害得咱们受了四世苦……必须打她。”
沈玉薇刚刚想爬起来,吓得“扑通”一声又坐了回去。
她咽了咽口水。
老天爷啊,她都听到了什么?孟……孟婆……是忘川河边那个孟婆?十殿阎王?是地府那些吗?
哎呀神啊,她沈玉薇出息了!跟着谢泠鸢和谢雨柔这个神仙——管投胎的孟婆都认识?阎王说打就打?
潇景逸表情平静,心里却翻涌不止。谢泠鸢和谢雨柔的真身,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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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的风停了。
黑雾散尽了。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
山下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谢泠鸢已经恢复了体力,手上的伤口也愈合了。
她的手指扣上了烈焰剑的剑柄。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碎石堆边缘传来。
晏虚舟。
沈玉薇猛地站起来,抱紧白狐狸。
潇景逸没有动,但手臂肌肉绷紧。
谢泠鸢偏过头,看向声音来处。
晏虚舟站在坍塌的石台边缘,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灯笼里的火苗是青色的,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