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和山下遇见时一样——眉目清秀又又透着一股子死气。
只是他的眼睛变了,不再有山下时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是悲伤?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你来做什么。”潇景逸的声音冷下去,烈焰长刀的刀柄从他掌心缓缓浮现。
晏虚舟没有看他。他提着灯笼,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
每走一步,他脚边的积雪就往两边滚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替他开路。
“我来送一样东西。”他说。
他在谢雨柔身前停下了。
谢雨柔依旧躺在地上,身上盖着沈玉薇的外袍。
她看着晏虚舟,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四世的记忆回来之后,她似乎对很多事情都不再惊讶了。
晏虚舟蹲下来,把纸灯笼放在她手边。
青色的火苗跳了一下,颜色变了。从青色变成了暖黄色,和普通灯笼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他说。
谢雨柔愣了一下:“什么?”
“你四世的记忆。”晏虚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娑罗祀主抹掉的,不是全部。
他只抹掉了让你痛苦的那些——跪地、插刀、流血、死亡。”
他的手指点了点灯笼的纸壁。
“剩下的都在这里。那些你真正活过的痕迹。”
灯笼里的火苗轻轻晃动,映出纸壁上淡淡的影子。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渐渐清晰起来。
谢雨柔看见了。
纸壁上映出一个女人的侧影,跪在地上,面前是一把刀。
她的双手握在刀柄上,刀尖抵着心口。但她没有刺下去。
她在说话。
纸灯笼无声地燃烧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她胸口慢慢融化。
然后她把脸转向谢泠鸢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谢泠鸢弯腰,握紧了她的手。
晏虚舟站起来,退开两步。他的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两人掌心之间那一点淡淡的金色光芒上,眼神动了动。
“你把自己的本源神力渡给她。”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泠鸢没回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会变弱。”
“我知道。”
“弱到可能再也握不住烈焰剑。”
谢泠鸢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他。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金色,像余烬里最后一点火光。
“晏虚舟,”她说,“你换了那么多身体,活了那么多年。你有没有替别人挨过一刀?”
晏虚舟的睫毛垂下去。
“没有。”
“那就别教我怎么做姐姐。”
风吹过山顶,卷起碎石间的尘埃。晏虚舟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内衬——不是青色的,是白色的,像孝服一样的白。
谢泠鸢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晏虚舟退到潇景逸身边,站定了。两个男人并肩而立。
晏虚舟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娑罗祀主没死。”
谢泠鸢闭上了眼睛。她早就猜到了。娑罗祀主背后有人护着他。
“你们在等什么?”她闭着眼问。
晏虚舟低头看着自己已经空掉的手。
灯笼放在了谢雨柔身边,他的手空出来之后,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等左尊主回来。”他说。
谢雨柔看着他。
“左尊主不是死了吗?”
晏虚舟转过脸,看着她。暖色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
“你娘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应该说从来就没有活过。”
谢雨柔的猛的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晏虚舟抬起头,看向山顶上方那片星光照耀的夜空。
暗红色的云层已经完全散尽,星星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银河横贯天际。
“四百年前,左尊主种下娑罗果的时候,用的不是别人的心头血。”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她自己的。”
“她把果子种在了自己的心脉里。”
“然后她死了。”
“但娑罗果这种东西,种下去之后,宿主是不会真正死去的。她会变成果子的一部分,果子也会变成她的一部分。
四百年来,果子吸食心头血长大,她也在果子里面长大。等果子成熟的那一天——”
“她就会从果子里走出来。”
他的目光从暗星上收回来,落在谢泠鸢脸上。
“你刚才劈开的那颗果子,是青色的。”
谢泠鸢的心沉下去。
青色,意味着还没熟。
“所以左尊主还在里面。”
晏虚舟点头。
“每一世找自己的女儿来跪在这里插刀,为了让果子成熟。”
谢泠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渡给谢雨柔神力之后,她并没感觉有什么不同。
掌心还有果子的汁液。暗红色的,干涸之后变成了褐色,像陈旧的血迹。
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血管的颜色正在变化。不是青色,不是蓝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
和她渡给谢雨柔的本源神力一模一样的金色。
左尊主和她娘亲是血脉至亲。
左尊主没有把血脉传给谢雨柔。是把一颗种子种在了她身上。
她不是尊主血脉的继承者。她是一座花盆。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了。
谢雨柔撑着沈玉薇的手臂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谢泠鸢身边,把那只纸灯笼提在手里。
暖黄色的火苗透过纸壁,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姐姐。”谢雨柔叫她。
谢泠鸢转过头。
谢雨柔把灯笼举到两人中间。火苗在纸壁里跳动,映着两张相似又不相似的脸。
她转头看向晏虚舟。
“师父。”她强忍着眼泪,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我一直觉得,玲珑阁里只有师父对我好。师兄师姐们都很冷漠……”
她抹了一把眼泪。
“原来,他们的冷漠是不想我留在玲珑阁。原来他们都知道,我苏煞只是师父的一枚棋子。”
“应该说,整个玲珑阁都是师父的棋子。
只要时机合适,每颗棋子都该完成自己的使命。
师兄师姐的死,玲珑阁被灭就是为了促使我发狂,让我屠尽李府一百八十二口,造下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