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玄灵殿
殿内暖香浮动,却驱不散那缕若有若无的离愁。
镜澜执壶,亲自为谢泠鸢将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火,荡漾不定。她举杯,声音放得很轻:“泠鸢,你当真想好了?要把沐曦和沐宸送去朔漠关?那等苦寒之地……你舍得?”
一旁的幽蝉已红了眼眶,跟着点头,声音里都带了鼻音:“我的沐曦啊……我这个当姨母的,光是想想心就跟针扎似的,我不舍得。”
谢泠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杯中酒,那张素来刚强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与脆弱。
良久,她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过得没人疼、没人爱。
从怀上他们那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把我没得到的,加倍给我的孩子。
定要好好陪着他们,疼着他们,护着他们。”
她忽然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出一股决绝的涩意。
“可是,幽蝉,”她转眸,“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我既然将他们带到这吃人的世道,第一个要保证的,就是他们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京城……太危险了。他们羽翼未丰之前,十六岁之前,绝不能回京。”
这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幽蝉终于没忍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哎,我也是当娘亲的。
虽说我那个孽障没曦儿万分之一的讨喜,可一想到要与他分离半步,我也是万万舍不得的。”
“好了。”谢泠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我还要去慈宁宫向太后禀明此事。
到头来,还不知咱们那位皇上,肯不肯放他们离开这龙潭虎穴呢。”
镜澜幽幽叹了口气:“皇上如今,是越来越贪恋手中的权柄了。
太子、辰王、睿王、康王,连宁王手里的权力都被一一收回,磨得干干净净。”
谢泠鸢讥诮笑笑:“所以,让你儿子暂且苟着,韬光养晦,暗中发育,不急。”
镜澜一怔,随即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点阴霾竟被冲散了不少。
她抚掌轻叹:“哈哈,你说得对,说得极对啊!”
慈宁宫
檀香缭绕,佛珠在太后的指间缓缓捻动。
听完谢泠鸢的陈情,老人的眼泪终是没忍住,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下来。
“我可怜的曦儿、宸儿……”她吸了吸鼻子,攥紧了谢泠鸢的手,力道大得骨节发白,“那个娑罗祀主,就当真拿不住、杀不死吗?非得将两个孩子送去那等苦寒边陲,才算安全?”
“娑罗祀主的本体需在噬灵荒峰修炼,朔漠关黄沙漫天,气候干燥酷烈,极不适应其生存。
与京城相比,孩子在那边,要安全得多。”谢泠鸢反握住太后颤抖的手,声音沉稳。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更不放心的,是逐渐沉迷权术的景和帝,是野心勃勃的太子,是这座皇城里每一双暗处窥伺的眼睛。
只有去了朔漠关,在那片天高皇帝远的辽阔之地,两个孩子才能真正地、毫无顾忌地修习武功,不必藏着掖着,如困兽幼崽。
“太后,”谢泠鸢放柔了声音,“父王与母妃年事已高。王爷他……六岁便离开双亲,孤身入京。泠鸢每每去信问安,瞧着父王母妃字里行间的惦念,总觉得他们有些孤单。”
这话一击即中,扎在了太后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她的小儿子,萧承桀。自他皇兄登基,他便自请远赴朔漠,镇守边关,毫无怨言,以一腔孤勇换王朝边境安宁。
而他的儿子潇景逸,更是六岁便离了爹娘,孤零零养在京城养在她膝下。
苦了他们父子,苦了他们啊。
太后终是抹去眼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决断。她拍了拍谢泠鸢的手:“好,哀家知道了。哀家……这就去跟皇帝说。”
镇国公主府
谢泠鸢的车驾还未停稳,府内已是欢腾一片。
萧沐曦与萧沐宸刚从马车里出来,两个小小的身影,身量却比寻常五岁孩童高出整整一个头,如玉树初长。
他们身后,阵仗浩荡——吊睛白额的老虎玄铁、玄清步伐从容,气息慑人;
灵猴玄玃规规矩矩地蹲在一旁,爪子里还捧着半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桔子;
几十名由太后亲赐的宫女、侍卫、嬷嬷、太监紧随其后,那些侍卫目光沉凝,步履稳健,显然身手不凡。
“回来了!公主,世子回来了!”天枢、天玑迎上前,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天璇、天权、绾月、墨卿、聆音、袂影……一个个都像是过年一般,眉梢眼角俱是欢喜。
最高兴的莫过于谢雨柔。她几乎是从人群里飞出来的,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又哭又笑,怎么也撒不开手:“可算回来了……可把姨母担心坏了!”
萧沐曦安抚地拍了拍谢雨柔的背,目光微抬,落向正殿高耸的屋檐。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慵懒地趴在那里,两根蓬松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
对上她的视线,雪儿狭长的狐眼微眯,冲她摇了摇尾巴。
一旁,玄铁微微伏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玄清也目光炯炯,死死盯着那只狐狸。
只有玄玃,依然尽忠职守地待在萧沐曦脚边,将剥好的桔子讨好地递到她手边。
萧沐宸走到妹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问:“青冥还没出关?”
“嗯。”萧沐曦收回与雪儿对视的目光,接过玄玃递来的桔瓣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弥漫,“这次闭关,等他再出来,应该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她低头,想着母妃说的朔漠关的漫天黄沙,但是有疼爱他们的祖父祖母。
“妹妹,”萧沐宸忽然握住她的手,小脸上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真的要走了吗?”
萧沐曦反手握住哥哥微凉的手指,将他拉近自己。
“咱们会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等我们再回来时,就再没人能逼我们离开了也没人能伤害我们。”
暮色渐沉,为两个孩子挺拔的小小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