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一步,河水漫过她的膝盖、腰际、胸口,但她没有停。
“你跟我娘说你要查下去,然后转头就在她的莲子羹里下毒。你对我笑,说‘找到你了’——你当然找得到我,因为你在河底等了我五百年,等我替你把那个名字翻出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河水漫到了她的下巴。
“但你不敢杀我。”
黑龙的眼睛眯了起来。整个忘川河的河水忽然停止了流动。
“你要我替你翻出那个名字,”谢泠鸢一字一顿,“因为那个名字上带着你的规则之力——谁写谁死,谁说谁死。你自己都不敢碰。你需要一个人替你去碰。那个人就是我。”
天后的沉默,和她预料的完全一样。
就在这时,河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龙吟,不是雷鸣,是一方惊堂木,拍在了奈何桥的桥面上。
那一拍的力道,震得整座奈何桥都在颤。桥面上排队饮汤的亡魂被震倒了一大片,碗里的孟婆汤泼了一地。
忘川河的河面被震出了一圈涟漪,涟漪从桥底往外扩散,所过之处河水倒流,河底的淤泥和碎骨被硬生生压回了河床。
然后一道沙哑的、带着五百年的尘埃与怒火的声音,从河面上方砸了下来——
“天后娘娘,你动我女儿一下试试。”
谢泠鸢抬起头,透过浑浊的河水,看见奈何桥的桥栏上站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
破败的王袍在河风中猎猎作响,花白的长发被风吹得四散开来,但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惊堂木还保持着拍落的姿势,周身的气势却像一座被压了五百年终于喷发的火山。
是父亲。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潇景逸——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佩剑,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另一个是谢雨柔,手里提着一盏引魂灯,灯光明灭不定,但足以照穿忘川河上的迷雾。
他们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潇景逸,在看到河水中那道金光破碎的身影时,握着卷轴的手指节节发白。
“鸢鸢!”潇景逸的声音从桥上传下来,沙哑而急促,“我来——我带了圣旨来——”
谢泠鸢没来得及回答。因为黑龙动了。
天后不再盘踞在河底,而是昂起龙首,目光从谢泠鸢身上移开,落在了奈何桥头那个枯瘦的身影上。
她看着五殿阎罗王,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忌惮——不是忌惮他这个人,是忌惮他手里的那方惊堂木。
“阎罗王。”天后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五百年不见,你倒是比从前更不知死活了。
当年我杀你妻子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拿着一方破木头,就敢跟本座叫板?”
五殿阎罗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惊堂木在掌心翻了个面,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天后娘娘,您当年杀我妻子,靠的不是光明正大,是从背后捅的刀子。
您篡改命格、陷害忠良,靠的也不是您的本事,是利用您定下的规矩钻了空子。
您做的这些事,在阴司的考绩簿上全记着呢。在泰山王的业镜里也全照着呢。您怕不怕?”
天后的龙身微微僵硬了一瞬。五殿阎罗王看到了这一瞬的僵硬,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将惊堂木高高举起。
“三界之中,因果不空。您自己定的规矩,自己最清楚。这方惊堂木是阴司正神之物,不在您的因果法则之内。
它能推翻秦广王的判决——”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自然也能推翻您!”
他猛地将惊堂木往奈何桥的桥栏上一拍。
不是拍在木头上,是拍在忘川河的河面上。惊堂木落下的位置,河水向四面八方炸开,露出河底黑色的淤泥和那条盘踞的黑龙。
水墙高达数十丈,将奈何桥和黑龙隔绝在两侧。水墙之上,隐隐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那是生死簿的律条,是三界因果的法则,是天后自己当年亲手写下、如今却要反过来审判她的铁律。
天后的龙身开始缩小。不是她主动缩小的,是被那些金色文字压得寸寸塌缩。龙鳞剥落,龙角断裂,金色的血液从鳞片缝隙中渗出来,滴在河底的淤泥上。
她发出一声愤怒而痛苦的龙吟,龙尾猛地一甩,将河底的淤泥掀起了一道数十丈高的泥墙。泥墙挡住了金色文字的照射,给了她一瞬的喘息之机。
就在这一瞬间,天后化作一道黑雾,从河底冲天而起,直直地撞向奈何桥上的谢雨柔。
谢雨柔——不,是苏煞。天后的龙首已经半毁,露出底下那张女人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疯狂的神色,金色的眼睛死死盯住谢雨柔手里的引魂灯。
“苏煞!”天后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你体内那枚娑罗果的种子,是我种下的!你以为你凭什么能活到现在?把你的肉身给我——我要借你的躯壳重回天庭!”
谢雨柔——是苏煞——站在桥头,手里提着引魂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疯狂的脸朝自己扑过来。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引魂灯,然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天后,”苏煞咧嘴一笑,“您种的娑罗果种子,我早就消化干净了。您在我这里存的那些东西,不好意思——我替您花了。”
她将引魂灯往身前一横,灯芯上忽然炸开一团青色的火焰,火焰中央浮出一枚果核的虚影——正是那枚娑罗果的种子,只是已经干瘪枯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壳上最后一丝黑气在青色火焰中被烧得干干净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奈何桥上的阴风里。
天后的脸色骤变。她扑向谢雨柔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那张半毁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苏煞歪了歪头,语气依旧轻快,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褪尽了,露出来的是一层极冷极硬的光,“您忘了?您当年就是拿这枚娑罗果的种子,把娑罗祀主变成了您在人间的傀儡。
他能活几百年,能做那么多恶事,靠的全是这枚种子里您给他的规则之力。
您把种子留在我体内,本意是想留一条后路——万一有朝一日您在河底醒不来了,还能借我的躯壳重回人间。”
她将引魂灯举高了一些,青色的火焰照亮了她的脸。
“可您算漏了一件事。”她一字一顿,“您以为我会变成第二个娑罗祀主。但我不吃您那套。”
天后的龙身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她留在苏煞体内的娑罗果种子是她最后一张底牌——她的真身被困在忘川河底,只能靠这枚种子与人间保持一丝联系。如今种子被毁,她就彻底失去了逃离忘川河的依凭。
“你……你们……”天后的声音从龙口中挤出,已经不复之前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歇斯底里。
谢泠鸢从河底的淤泥中站起身来。她的中衣被河水浸透,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还沾着河底的黑泥。
但她站得很直,目光越过水墙,越过奈何桥的桥栏,越过所有人,落在天后那张半毁的脸上。
“天后娘娘,”她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忘川河的水声和阴风,“您当年定的规矩,您自己最清楚——欠了债,就得还。这句话是您写在因果法则第一条的,对么?”
天后没有回答。她的龙身正在一寸一寸地被金色文字压回河底。
“所以今天,”谢泠鸢说,“该您还了。”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青玉獬豸印,和三殿令牌、业镜子镜、搜魂珠。
四样法器在她掌心同时亮起——金的、蓝的、青的、白的,四种光芒交织在一起,投射到奈何桥上空那面水墙之上。
水墙上的金色文字开始发生变化。一行又一行新的字迹浮现在水墙上,那是考绩簿上秦广王的罪状,是业镜里被篡改的命格记录,是搜魂珠中三千七百二十一条亡魂的冤屈,是宋帝王的獬豸印对这些罪行的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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