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河水中,她隐约看见了无数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从她的身体上穿过,从每一个亡魂的灵体上穿过,从整条忘川河的每一滴水里穿过。每一根丝线都泛着幽蓝色的光,和业镜子镜上的光芒一模一样。
因果线。忘川河里流淌的不只是水,是因果。
她顺着那些丝线往下看,看见了河底深处盘踞的那团黑影。那是一条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巨龙,鳞片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骨灰——那是沉在河底不知多少万年的亡魂残渣。
它的眼睛紧闭着,但眼睑底下的眼球正在快速转动,像是在做一个极长的梦。
就在她几乎要被亡魂的手拽到龙首前方时,一道刺目的金光忽然从她怀中射出——是那枚三殿令牌。令牌上的金光在水中炸开,将她周身三尺之内的河水全部排开,形成了一颗透明的气泡,将她裹在其中。
亡魂的手被气泡隔绝在外,不甘地拍打着气泡的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泠鸢单膝跪在气泡底部,大口喘息着。还没等她缓过气来,眼角余光里就看到一个黑影从上方极速坠落——孟婆。她跳下来了苍老的脸上是豁出一切的狠厉。
她落到谢泠鸢的气泡前,双手掐诀,周身忽然炸开一圈银白色的光芒——本源魂力。和素心元君在奈何桥头护她时用的是同一种术法,是拼了修为、拼了神魂根基也要保人的打法。
“婆婆!别——”
“闭嘴!”孟婆手一甩,一记魂力凝成的银索缠在谢泠鸢的气泡上,将她往自己身侧拽,“这东西醒了一半,你打不过它!等会儿我拖住它,你踩着忘川河底的那块界碑往上跃——界碑是阴阳交界,一步就能回阳世!”
黑色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是竖瞳,也不是圆瞳,而是一双人类的眼,瞳色金黄,虹膜上刻满了和两侧绝壁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符文。
那双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漠然——天地初开时便已经存在的漠然。
它张口,对着孟婆发出一声低沉至极的龙吟。那龙吟不是声音,是规则本身的震颤。
声波在水中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忘川河水倒流,河底的淤泥被掀上水面,连那些无处不在的因果丝线都在声波中被震得剧烈颤动,有几根细的甚至直接断了。
断裂的因果线在水波中飘荡,谢泠鸢眼睁睁地看着一根从她身前飘过的断线上,浮起了一个画面。是她自己——第四世,那碗莲子羹。但画面里的场景和她亲身经历的不一样,画面里,她在喝下那碗莲子羹之前,有一个人走进了屋子。
一个穿白衣的人。白衣人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碗莲子羹,一只手悬在碗口上方,指尖落下一滴无色无味的液体。
那人回过头来,对着门口的方向笑了一下。那笑意是温和的,温和到让人如沐春风,却让谢泠鸢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她看清了那张脸。那个人,她认识。
是娑罗祀主。
但她认识娑罗祀主。她亲手杀了他,他的脸她不会认错。可画面中那个白衣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和娑罗祀主有七分相似——不是容貌的相似,是气韵的相似,是那种将她视作蝼蚁的眼神的相似。
可娑罗祀主是男的。娘被押上斩仙台的时候,娑罗祀主还没有出生。
她正要说出口,孟婆已经先一步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她。”
她?不是他。那条黑龙,那个娑罗祀主,她想起来了——忘川河水底那团古老意识翻涌时凝成的巨眼,眼尾有一颗极小的红痣。还有母亲在忘川河畔推她的那一把,用的力气不是搏命的力气,而是背对敌人的力气,仿佛护住她的不是身体,而是不要让她看见河底的“那个人”。
“她到底是谁?”谢泠鸢的声音发颤,“婆婆,你告诉我,她是谁?为何她的原神和你那么像。”
孟婆没有回答。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唇角甚至开始泛出死灰般的色泽,那是魂力即将燃尽的征兆。
没有时间追问,没有时间细想。她只能眼睁睁地透过气泡的壁面,看着那条黑龙张开巨口,向孟婆扑去——
孟婆的银白色魂力在黑龙面前薄得像一层纸。那张巨口张开时,谢泠鸢才看清——黑龙的喉咙深处不是血肉,而是一道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里翻滚着无数破碎的命格碎片,每一片上都映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不是龙。那是囚笼。是用无数亡魂的因果编织成的牢笼,而这条黑龙本身就是牢笼的看守。
气泡骤然碎裂。不是被龙吟震碎的,是谢泠鸢自己捏碎的。她周身金光暴涨,神格之力在忘川河的墨水中烧出一片刺目的白昼。
那些抓住她衣角的亡魂之手在金光中化作青烟,河底的因果丝线被震得根根断裂,断裂的丝线在水中飘散,每一根断裂时都发出一声细微的铮鸣。
她挡在了孟婆身前。
“你——”孟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谢泠鸢没有回头。她抬起右手,掌心那团金色光球重新凝聚。这一次不是温和的暖光,而是灼热的、近乎白色的烈焰。神格在她体内燃烧,烧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烧得她眼前的河水都开始沸腾。
“我不管你是谁。”她的声音从沸腾的河水中穿透出去,一字一顿,钉在黑龙那双刻满符文的眼睛上,“你动我娘一次,动我婆婆一次。两次了。没有第三次。”
黑龙那双人类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好奇。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忽然举起了比自己大十倍的石子。
“谢泠鸢。”黑龙开口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苍老,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4柔。每一个音节都让忘川河的河水为之震颤,“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谢泠鸢掌心的光球又亮了一分,“也不需要知道。”
“你见过我。”黑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种笑意让人脊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笑意里的东西太过古老,古老到不属于任何一个活人应该面对的时空,“你只是不记得了。”
话音落下,黑龙的眼瞳中忽然射出两道暗红色的光柱,直直地打入谢泠鸢的眉心。谢泠鸢来不及躲避,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拽入了无底的深渊。
金光溃散。她掌心的光球在水底无声地熄灭了。
黑暗。无边的黑暗。然后是一道光。
谢泠鸢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宫殿里。不是阴司的宫殿,也不是人间的宫殿。这座宫殿的柱子是白玉的,穹顶上流转着星河,地面铺的是整块的琉璃,琉璃下面封着一片流动的云海。她在母亲的记忆碎片里见过类似的场景——这是天庭的制式。但这座宫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要古老。
殿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素心元君——年轻的素心元君,身着青色官袍,发间簪着一支白梅。另一个是背对着她的白衣女子,身形修长,乌发如瀑,发尾垂到腰际。
“元君,”白衣女子的声音温柔如水,“你确定要查下去?”
素心元君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更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天后娘娘,三界命格被篡改不是小事。若真有人在天庭的眼皮子底下买卖轮回、操纵生死,那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
白衣女子——天后——缓缓转过身来。谢泠鸢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到不真实,美到让人不敢直视。但真正让谢泠鸢心脏骤停的,是那张脸上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虹膜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和黑龙的眼睛一模一样。还有她右眼眼尾那颗极小的红痣。
“当然要查。”天后微笑着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破绽,“我让你查,就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能查出真相。”
素心元君恭敬地行礼退下。她没有看到——但谢泠鸢看到了——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天后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温柔在一瞬间褪尽,露出的底下那层东西,和娑罗祀主看她时的眼神如出一辙。一种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