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多疑天性开始疯狂运作,冷汗悄悄濡湿了里衣,冰凉的绸缎贴在后背,李稚心中开始有无数种判断:无事献殷勤……这哪里是礼遇,分明就是圈套!上月新开的分号,莫非我孝敬衙门的钱……嫌少?今年年初他乔迁之喜那日,我只送了份中规中矩的贺礼,没单独拜码头表忠心,他心生不满,认为我没把他这个县令放在眼里?再或者……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往上爬,直冲天灵盖,在饮完第八杯茶的时候,李稚终于忍不住第三次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小……小哥,烦请您向邱大人再通禀一声?小民……着实是惶恐不安啊!”
“邱大人忙完了自会来见你!”
石惊雷怒目圆瞪,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滚边,昂贵的湖绸被揉搓得起了皱,李稚艰难地端起冷茶想压惊,手却一抖,几滴褐色的茶水溅在簇新的湖蓝长衫下摆,洇开一小片狼狈的深痕,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动作笨拙,刻意维持的从容体面,此时此刻已生裂痕。
厅堂东南侧,褪色的朱漆木隔断后,缝隙如同一个隐秘的观察窗。
县令邱枫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砖墙,双臂下意识地模仿着谭笑笑从前抱胸的姿态,试图撑出一丝威严,但微微内扣的肩膀和紧贴墙面的脊背,却泄露了他试图汲取支撑的内在虚弱。
他身上那件代表一县之尊的青色云纹官袍浆洗得过于挺括,衬得他像个被精心包装的木偶,每一道细密的折痕都透着刻意的端整,模仿前世做总裁秘书时印象中领导衣着一丝不苟的模样,此刻却又显得笨拙而生硬。
视线穿透缝隙,牢牢锁定在李稚汗湿泛油的侧脸上,邱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最终还是侧过头,目光滑向身侧那抹几乎融入暗影的存在,此人便是谭笑笑。
这个时候谭笑笑正专注地鉴赏着手中那杯清茶,玉白的手指轻轻拈着小巧的薄胎白瓷杯,姿态是深入骨髓的优雅闲适,仿佛眼前不是一场紧张的人性拿捏,而是一次日常的消遣。
这份从容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痛了邱枫紧绷的神经,他咽了下口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但开口时那下意识收敛的下巴和微微前倾的姿势,却像极了前世在谭笑笑办公室门口低声请示时的样子:
“谭……谭总,是不是差不多了?李稚那老油条再这样耗下去,怕是要吓尿了。”
刻进骨子里的称呼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请示、依赖和急于交差的责任感。
淡淡呷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流过咽喉,谭笑笑那双仿佛在评估资产价值的锐利眼眸,此刻才慢悠悠地从杯沿抬起,像两枚冷冽的钻头,精准地穿透李稚强装的镇定,将其中濒临崩溃的恐惧看得一清二楚。
前世执掌百亿商业帝国,在谈判桌上令对手闻风丧胆的女王气场,并未因这趟穿越之行而消散分毫,反而在这个封闭的云泽县权力中心里,曾经的霸道女总裁此番如同幽暗处潜伏的猛兽,散发出更加压迫的威势。
“急什么?”
谭笑笑的声线毫无波澜,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甚至带着一丝当年教导邱枫做事时的导师口吻。
谭笑笑那纤细而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这是她在推演庞大商业并购案细节时养成的习惯,如今敲击在这个古老县衙的隐秘处,节奏却比从前更慢、更稳,带着一种猎手看着猎物在陷阱中徒劳挣扎的残忍耐心。
“小邱啊。”
这个称呼从她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熟稔和上位者对下属固有的称呼惯性,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无形的敲打,砸在邱枫试图挺直的心气上。
“恐惧是会发酵的,生意人重利,但更怕根基不稳,身家不保,运气不好还落下个有命挣没命花的结局。你仔细看,这李稚现在还没到顶点,还没把那层油光锃亮的面皮彻底扒下来。给他上的,是温水,小火,整他个温水煮青蛙!”
她的目光扫过邱枫官袍上那因紧张而绷紧的布料褶皱,这种弱气场是她不喜欢看到的,于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
“让他在这悬而未决的‘未知’里慢慢煎熬,骨头缝里才会渗出我们想要的东西,要的就是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滋味,他才能心甘情愿地交出底牌,知道这叫什么不?”
邱枫憨憨地摇了摇头,此刻他已经被谭笑笑这套高深的理论彻底折服,其雷霆手段也让他见识到了一个成熟的领导人该有的素养。
“这叫‘引而不发’,驭人术之中最高明的手段之一,悬着一把刀在头顶,其威慑力远超过直接一刀将对方咔嚓掉,因为对方永远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这种悬而未决的感受会让人心生恐惧,从而让自己的行为不受控,那个时候才是最容易被拿捏的契机!”
听着这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剖析,邱枫心底那点仅存的微小火苗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前世他只是谭笑笑麾下庞大流水线上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一个谨小慎微、负责传递指令和处理琐事的总裁秘书罢了。
见识过了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仰视的商界传奇,而如今自己莫名其妙成了这云泽县名义上的掌权者,本该轮到他体验当领导的快感了,却发现执棋之手依然是谭笑笑,而邱枫某种意义上甚至继续成为其新的秘书,只不过工作地点从办公室换成了县衙,职责从安排日程、订机票、商务接待变成了穿着官袍充当她的提线木偶和执行工具!
这种名义上的身份对换,实质上的地位加深,像一根无形的尖刺,日夜扎着邱枫作为男人的那点尊严,每每看到谭笑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甚至窥探他心底那点不甘和反抗苗头的眼睛,他就浑身不自在。
憋屈,深深的憋屈,可更多的是一种早已磨砺成本能、无法摆脱的认同和臣服!
或许她是对的,没有她在背后操控全局,他邱枫这所谓的县令,恐怕早被云泽县那群地头蛇啃得渣都不剩。
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阴暗处闪着微光,后背紧紧抵着冰冷刺骨的墙砖,渴望汲取一点凉意冷却心中翻腾的屈辱与无力,邱枫声音里有控制不住的怨气和一丝软弱的申辩,忍不住再次低声道:
“非得用这种……这种熬鹰的法子?您这手段……真是……咳……额……”
实际上邱枫想说的是“更胜往昔”,又觉得是在认怂,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块烧红的火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