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青袍之下 > 第3章 八宝粥
  谭笑笑当然听得懂这话背后的弦外之音,此时她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他强撑着官威、眼底却难掩依赖和局促的影子,唇角的弧度冷得像冬日冰棱折射的光:
  “那不然呢?我的邱大人?”
  谭笑笑刻意咬字,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份量砸在邱枫肩头,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以及扮演的角色,而邱枫则敢怒不敢言。
  “难不成你以为,穿着这身破袍子一拍桌子,再吹胡子瞪眼,大吼一声‘来呀,大刑伺候!’,就能唬住像李稚这样的老狐狸?”
  她轻哼一声,那嘲弄毫不掩饰,继续说道:
  “天真!你以为云泽县的印绶是什么?是尚方宝剑吗?在这种地方,‘势’比‘刑’更有用!李稚这种人怕的是我算准的时机,怕的是我们手中攥着的那件他猜不透、摸不着,却能让他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甚至掉脑袋的东西!知道了么,邱大人?”
  见邱枫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谭笑笑不忍再继续苛责,只能无奈地感叹道:
  “你呀,现在已不再是穿越前那个秘书了,现在你是县令,是云泽县的一把手!我若不是一个女人,在大楚这种地方不便过度抛头露面,有些时候我都想自己来!哎……”
  她无力感叹世道的不公,为何穿越到这种男女不平等的世界,让她这种霸道女总裁没了大展鸿图的舞台。
  再次转向缝隙外,谭笑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满意:
  “看,他手指抖得多厉害,恐惧才是他脖子上最紧的绞绳!”
  邱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李稚正失态地差点打翻茶盏,那狼狈和惊恐被无限放大。
  即使心头翻江倒海,邱枫也不得不承认,谭笑笑对人心的算计,精准得如同手术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捆绑住了他,又混杂着一种可耻的“幸好有她在”的后怕。
  深深吸了一口气,邱枫努力挺直脊梁,试图找回一丝属于云泽县一把手的体面,但那身官袍下摆轻微的晃动,还是透露出他的紧张,他低声道:
  “明白了。”
  短短三个字,灌满了挣扎后的妥协和对“霸道女总裁指令”的最终确认。
  谭笑笑将他瞬息万变的表情和那点无声的抵抗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像是看透一切后的索然,又像是早已习惯的掌控感带来的微漠,她淡淡问道:
  “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有数了吧?”
  邱枫只觉得一股混合着羞愧、愤怒和无奈的浊气猛地顶到胸口,堵得他几乎窒息,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去整理自己本已一丝不苟的衣领,那是前世在谭笑笑办公室门口无数次等待召见时养成的,用于掩饰紧张的标志性动作。
  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刹,邱枫猛然惊醒,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硬生生顿住,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一瞬,才无比尴尬地收回到身侧紧握成拳,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谭笑笑那仿佛无所不在的视线。
  厅堂里,寂静变得黏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窗外日影又爬高了一截,刺目的光线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在李稚眼中却像是悬在刀尖上的碎屑,闪烁不定。
  正当李稚胃里因甜腻的茶点翻搅得难受,冷汗几乎要浸透内衫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垂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托盘上盖着素净的白棉布,棉布下似乎是个小碗,碗口边缘被盖布压出一道微微凹陷的弧线。
  小厮径直走到李稚身侧的矮几旁,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放下托盘,小心翼翼地揭开那方白布,李稚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布下,竟是一碗热气腾腾、色彩斑斓的八宝粥,琉璃般剔透的糯米粒、饱满深红的赤豆、莹润的莲子、金色的桂圆,各色果脯蜜饯混在浓稠的汤汁里,散发着甜丝丝、暖融融的香气,在冰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致命。
  那小厮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敲在李稚的心尖上,说:
  “李老板,邱大人特意吩咐小的送来,说您等了这么久,想必有些乏了,这碗八宝粥是用小火慢炖了半个时辰,很是暖胃解乏,邱大人还交代了,让您务必趁热用了!”
  李稚有些诧异,内心暗道:特意?慢炖半个时辰?务必趁热?这是要弄死我啊……
  八宝粥那股甜香猛地钻进鼻腔,不再是引人垂涎的诱惑,反而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胃里残留的甜糕和茶水似乎瞬间化作黏稠的毒液,灼烧着李稚的咽喉。
  李稚的脑海中瞬间炸开无数惊怖的念头,不断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毒!这一定是毒!可是为什么呢?莫不是因为新分号孝敬他还不够?还是他去年低价盘下张寡妇家那几亩田的官司被旧事重提?或者是有人告发了他钱庄私下放印子钱的把柄?这邱枫刚刚的客气奉承,原来全是假象,现在图穷匕见,要灭我口了?在这县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一个商人,随便安个“暴病而亡”,谁会深究?更何况这云泽县天高皇帝远的,我真是……
  仿佛已经尝到了那八宝粥中隐藏的苦味,看到自己浑身抽搐、七窍流血倒在华丽却冰冷的厅堂地砖上的景象,李稚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经在逐渐抽离出身体。
  猛地抬眼看向身旁怒目圆瞪的石惊雷,希望能从这位衙役脸上找到一丝线索或怜悯,然而石惊雷就像一尊石雕,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那张原本带着刻意和气,如今只剩冰冷的脸,此刻在李稚眼中如同阎王的生死簿,冷漠而绝情。
  见此情形,李稚努力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他认真思考着:怎么办?不喝那就是抗命!是给脸不要脸,邱枫立刻可以借题发挥,以更严厉的罪名收拾我,甚至不需要这碗毒药,只需要让我“在押期间畏罪自尽”,这方面的手段他太门儿清了。喝了,万一真是穿肠毒药呢……
  现在觉得自己喉咙越来越发紧,手脚冰凉,冷汗已经汇聚成细小的溪流,从鬓角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李稚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
  权衡,利与害在脑中疯狂对冲,半晌李稚面无血色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干涩的笑容,牙齿因为恐惧和强笑而微微打颤。
  “多……多谢邱大人……盛……盛情,盛情款待。”
  李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