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青袍之下 > 第4章 苏靖川是谁
  李稚缓缓伸出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柄细瓷勺,手悬在粥碗上空,微微颤抖着停顿了几秒,最终视死如归般落下。
  他狠狠心,像是咽刀片一样,舀起一勺混着红枣莲子的糯米粥,看也不看,猛地送入口中!
  那甜糯粘稠的粥滑入喉咙,细腻温热的触感本该带来慰藉,此刻却像是滚烫的烙铁!
  几乎是囫囵吞下,不敢有任何咀嚼,不敢有一丝品味,每一口吞咽的动作都如同受尽酷刑,甜味在口中弥漫,可在他感觉里,只有铁锈般的腥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李稚强迫着自己一勺接着一勺,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的粥,不敢看任何人,也不敢停下,那细碎的吞咽声在死寂的厅堂里异常清晰,每一下都像在敲打着自己的丧钟。
  终于,碗底见了光!
  精光锃亮的细白瓷壁上,最后几粒沾着浓稠糖浆的米粒也被他刮了下来,李稚几乎是虚脱般地放下勺子和碗,指尖冰凉麻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跋涉过一片死亡沙漠。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大的疑惧,李稚低头看向碗底。
  嗡!脑瓜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震得他眼花耳鸣!
  碗底干干净净的白釉上,赫然用深朱色的笔迹写着三个工整清晰的小楷字:
  “苏靖川!”
  李稚懵了,彻彻底底地懵了。
  毒药的恐惧暂时被这完全预料之外的谜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慌。
  李稚有些摸不着头脑,暗道: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名字?谁的名字?写在粥碗底?邱枫这是搞什么名堂?!不是毒药?难道……是某种暗示?警告?或者说……是下一个“步骤”?
  缓缓抬起头,李稚仍旧惊疑未定,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错愕,看向旁边犹如翁仲的石惊雷,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时的不解而显得格外虚弱而急切:
  “小……小哥,哦不,官爷……这……这苏靖川……是谁啊?!邱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石惊雷那张刚毅的、不带丝毫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微小的变化,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带着一种被打扰后的不耐,语气平板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
  还是这两个字,冰冷而又干脆,像一块毫不留情的生铁,将李稚心中升起的任何一点侥幸和试图理清线索的念头瞬间砸得粉碎!
  一股比刚才疑心是毒药更加阴冷,更加让人无所适从的寒意,瞬间将李稚从头到脚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诡异的烙印,烙在了他刚刚经历了死亡威胁的心灵上,这看似寻常、实则凶险无比、迷雾重重的一天,此刻被这碗底三个朱砂写的小字,彻底拖入了更深的、未知的惊悚旋涡。
  就在李稚汗如浆下,几乎要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时,刚刚那个送粥的小厮又幽灵般出现了。
  这次,那小厮两手空空,只微躬着身,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平板语调说道:
  “李老板,邱大人公务繁忙,一时半刻怕还不得空,所以特地吩咐了,您今日辛苦,就不必再候,可先请回府歇息,具体事情择日再与您细说。”
  李稚猛地抬头,想从小厮脸上捕捉一丝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死水般的恭敬,旁边的石惊雷更是如同一尊生铁铸就的门神,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凌,再无半分早先那种刻意营造的和气,整个厅堂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多……多谢邱大人体谅……小民……小民这就告退。”
  既然邱枫已经对自己下了逐客令,李稚只好先行退下,他声音干涩发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挣扎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他强撑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但那微微佝偻的背和踉跄的脚步,却将内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走出县衙那扇沉重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兜头洒下,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明明是温暖的光线,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只觉得透心的凉。
  回家的路不过几条街巷,平日信步便能走到,今日却觉无比漫长,李稚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苏靖川!苏靖川!这人到底是谁?!邱枫故意给我看这个名字,究竟意欲何为?是让我找他?还是让我避开他?是仇敌?是债主?还是朝廷派来查我的暗探?是邱枫捏在手里的把柄?还是要引我犯错的陷阱?
  此刻,李稚只感觉像是脖子上被人套了个无形的绳索,绳子的另一头就攥在县衙里那位笑容和煦、手段却莫测高深的县太爷手里,而绳索的尽头挂着什么东西,是砒霜还是蜜糖,他是一无所知,只知道绳索勒得他快要窒息。
  越想越后怕,脚步越来越急,几乎是小跑起来,只想快点躲回自己的钱庄,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仿佛成了李稚唯一的屏障,他只想赶紧逃离这种摄人心魄的恐惧。
  朱漆隔断后的阴影里,邱枫几乎是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李稚那仓惶、踉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县衙大门外的街巷喧嚣里。
  他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膛里憋了许久的浊气和那份无形的压力都吐出去,紧绷的肩胛骨这才一点点松弛下来,后背也离开了冰凉的墙砖。
  然而那份微妙的、身为傀儡的憋屈感,却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得更紧了些,邱枫下意识地转身看向谭笑笑,带着一丝交差后的询问,甚至有一点点寻求肯定的小心翼翼。
  谭笑笑正端详着杯底残余的几片嫩芽,神情专注得像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仿佛刚才那场操控人心、让一个精明的钱庄老板魂飞魄散的戏码,不过是午后消遣的小插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