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杯中水汽氤氲了片刻,谭笑笑才悠然抬眸,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邱枫尚未完全褪去紧张的脸,唇角勾起一个极为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的声音平稳、冷静,像在点评一份刚出炉的市场调研报告:
“还行吧,整体效果比预想的要好,恐惧、疑惑、悬而未决的威胁,所有‘银针’都精准刺在李稚的‘穴位’上,接下来的几天里,恐怕‘苏靖川’这三个字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追魂索,他会像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自己吓自己,那种直击心灵的恐惧感才是最可怕的。”
邱枫听着,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夹杂着对谭笑笑智谋的佩服、对自己沦为执行工具的憋闷、以及一丝事态尽在掌控的安心,他忍不住问:
“谭总……李稚那老狐狸,万一悟不到……”
“悟不到?”
谭笑笑轻蔑一笑,那笑声清泠泠的,却让邱枫觉得寒意更甚。
她放下茶杯,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充满压迫感,说:
“你以为李稚真是个傻子?他现在不过是吓懵了而已,暂时钻了牛角尖,等回到他那四方墙壁的黑屋子里,对着他那些账簿银两,他那商人与生俱来的精明劲儿缓过神来,自然会反复咀嚼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邱枫听得心头剧震,这层层递进、严丝合缝的算计,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拿捏,每一步都像未卜先知般踩在李稚思维的缝隙里。
谭笑笑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唇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淡笑,带着考校下属的意味:
“那我考考你,布这个局的核心用意何在?”
邱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点醒后的急切,仿佛在回应上司的提问,下意识想证明自己理解了意图:
“无非是想让他觉得,我对他什么都没明说,却又像什么都暗示了,刚刚所有的惊惧猜疑,全都是他李稚自己‘揣度上意’,脑补臆想出来的!我把一切主动权硬塞给他,让他自己钻进套里来。”
谭笑笑短促地笑了一声,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像是对一个终于开窍的下属的认可,说:
“呵呵,你倒是悟性不差,一点就透啊,没白费我一番心思。”
这语气俨然是昔日总裁对得力助理的评判。
邱枫眉头微蹙,那股子身为县令却更像执行秘书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忍不住将心底盘旋已久的困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计较投入产出的务实,以及一丝替自己工具人身份鸣不平的意味:
“但是谭总,我始终有点想不通,为了一个狄北,我们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费心费力地给他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儿苏靖川安排这么个‘身份’,做这么个局,这投入产出比,真的划算吗?”
谭笑笑的目光瞬间扫过来,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责备邱枫格局太小,不懂驭人之道。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敲在邱枫的心上,甚至连嗓门都提高了几度,愤怒地斥责道:
“划算?值不值得?邱枫,你给我搞清楚咯,狄北现在是你最得力的臂膀!他是云泽县衙里最能干的书吏,替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解决了多少你根本搞不定的麻烦?他帮你稳固了这县令的位子!现在,他唯一的软肋就是这个侄儿的前程,毕竟苏靖川的亲生父母早死了,你可以理解为苏靖川现在就是狄北的亲儿子!你为狄北铺这一步路,不是交易,是固本培元!是稳住你这个县令不可或缺的基石!连这点驭人之术都算不过来,你这官袍还怎么穿下去?”
谭笑笑的质问还在空气中嗡鸣,那冷硬的“基石”二字狠狠砸在邱枫心上。
不等邱枫做出反应,谭笑笑又压低了嗓音,说:
“更何况李稚可是钱庄的老板啊,你现在既为云泽县的县令,未来没有李稚的白手套替你做事,你又能走多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终于积攒了十二分的胆量,抬起眼直视谭笑笑,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底盘旋许久、几乎成了梦魇的困惑,邱枫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被逼到角落才有的尖锐:
“既然您认为狄北对县衙运转如此关键,更是您口中稳固根基的关键人物,那这次上面要求裁员的大名单中,您……您为何还执意要把他的名字写进去?”
问出这句话后,邱枫胸腔里憋闷许久的那口浊气,终于像被戳破的皮囊般泄了出去,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谭笑笑没有立刻回应,她甚至没有抬眼看邱枫。
青葱玉指优雅地执起案上温热的茶杯,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氤氲的水汽柔和了她过于锐利的眉梢,却丝毫软化不了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冷硬气场。
半晌,谭笑笑才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嗒”声,像一句无声的命令。
“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邱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带着下级面对上级时特有的拘谨。
谭笑笑这才抬起眼帘,那双凤眸深不见底,里面没有询问,只有审视和洞悉一切的冰冷光芒,她开口的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而又坚硬:
“小邱,动动脑子啊!知府为什么裁员?”
“开源节流……”
邱枫被她目光扫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支支吾吾地答道。
“节流?”
谭笑笑轻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说:
“谁不知道云泽县衙本就人少钱寡,再裁员,运转得下去?”
“当然不能!这简直是雪上加霜!上头这是……”
邱枫被戳中痛点,声音急促起来。
“知道不合理,那为何还要做那盲从的蠢蛋?”
谭笑笑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俯瞰愚钝的轻蔑。
“可那是知府的命令啊!”
邱枫的声音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挣扎,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扶手。
“命令?”
谭笑笑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诫和制定规则般的斩钉截铁,她几乎要被邱枫的话给气笑了,但想想此时此刻自身的处境,她只能依附于邱枫,所以还是耐着性子继续教导道:
“听着!领导的命令,永远是对的,因为那是给外人看的规矩!所以裁员这活儿你必须接,也必须做,姿态要做足!但结果……你可以让它‘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