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两指，拈起案头那方温润的澄泥砚台镇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腹感受着细腻的纹理，这份刻意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收紧，让狄北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你那个侄儿叫……叫个什么川？苏什么……哎呀，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缓，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他故意没讲出“苏靖川”的全名，以显示。
“苏靖川！”
狄北赶紧提醒道。
“哦对对对，苏靖川……苏靖川……”
邱枫眯着眼，轻轻扶了扶额头，继续说道：
“我记得你提过数次，说这孩子心思缜密，尤擅数算，想来咱们县衙当差。我思虑再三，让这孩子埋没于案牍琐事之中，倒是可惜了。”
狄北的心骤然提起，他隐隐感受到邱枫拒绝了自己的举荐，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混合着不安涌了上来，他喉结滚动，强自按捺住激动，垂首道：
“大人明鉴，川儿确有些小聪明，只是碍于出身微寒，还望大人……”
他话说一半，留足了余地，等待邱枫的下文，也是在做最后的争取。
邱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那洞察人心的眼神让狄北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开了外壳的核桃，他将镇纸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如同某种仪式的前奏。
“既见珠玉蒙尘，我岂能坐视不管？”
邱枫的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裁决意味，看着狄北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随即又说道：
“听说过李氏钱庄吗？”
狄北点点头，答道：
“云泽县首屈一指的商号，根基厚实，基本上全县百姓都知道。”
“甚好！在那里，其账房一职，非精熟算学、心细如发者不可胜任，我思虑再三，认为你的侄儿苏靖川可堪当此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狄北骤然睁大的眼睛上，清晰地捕捉到那里面迸发出的狂喜，语气却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荐书已经拟好，他们的老板李稚那里，我已替你侄儿铺平了路，明日辰时，你叫苏靖川带着这封荐书去李氏钱庄，言明是我邱枫所荐即可。”
“李氏钱庄……账房先生？！”
狄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失真，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兴奋不已，内心暗道：李氏钱庄，啧啧啧，那不仅仅是前程！那是金山银山堆砌的安稳富贵！是足以光耀门楣的青云之路！川儿真是积几辈子德呀！
狄北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离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邱大人！再造之恩！属下……属下替川儿，也替狄家列祖列宗，叩谢大人天高地厚之恩！大人恩同再造，狄北此生此世，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涕泪横流，字字泣血，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更是对未来泼天富贵的献祭，狄北兴奋到颅内一阵晕眩。
邱枫端坐如磐石，坦然受了他的大礼，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仿佛眼前跪拜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完成了初步雕琢的作品，他轻轻抬了抬手，动作优雅而疏离，说：
“起来吧！用人嘛，就得要唯才是举。苏靖川若能不负所望，在李氏钱庄好好干，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将一份巨大的恩情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枷锁，牢牢套在了狄北和苏靖川身上。
他甚至没有再看狄北感激涕零的脸，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书房内，狄北因狂喜而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邱枫等他激动稍平，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依旧紧绷着，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时，才缓缓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
他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嫩叶，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如同某种倒计时的钟摆，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瞬间掠过的冰冷算计。
“狄先生。”
邱枫的声音蓦地沉了下来，如同暖阳骤然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刚才那份因“举荐”而带来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
放下茶盏，邱枫的动作依旧从容，杯底与桌面接触的轻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寒意。
“你侄儿的前程已定，你自可安心。然则……”
他话音一顿，抬眸，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牢牢锁住狄北骤然僵硬的脸庞，说：
“你也是知道的，当前县衙正值多事之秋，府衙严令，开源节流，裁汰冗员，此乃铁令，不可违逆。”
狄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巨大的狂喜尚未消散，冰冷的恐惧已如毒蛇般缠上心头，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邱枫将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那难以置信的惊骇尽收眼底，脸上却无丝毫波澜。
身体微微前倾，邱枫将双手交叉置于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在冷白肤色下微微凸起，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本官身为云泽县父母官，上承府宪严令，下抚黎民庶务，权衡利弊，思虑再三，不得不……壮士断腕。”
他刻意停顿，让“壮士断腕”四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狄北心上，邱枫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狄北眼底深处那片绝望，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一字一顿地说道：
“为顾全大局，维系衙门日后运转之元气，此番裁撤，你狄北连同你手下那帮弟兄，悉数……名列其中，裁撤文书，明日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