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话,狄北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巨大的落差如同深渊,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希望,苏靖川刚得登天梯,自己却被推入万丈悬崖!他猛地站起,又因腿软踉跄着扶住椅背,语无伦次,脸色灰败如土,嘴里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应:
“大人!这……这……我……”
邱枫眼神冰冷地看着他的失态,如同看一幕早已预知的戏剧。
他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向后微靠,重新倚回椅背,姿态恢复了一种胜券在握的闲适,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优雅,与狄北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极致讽刺的对比。
“慌什么?”
邱枫的声音带着一种俯瞰全局的冷静,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训诫意味,当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甚至自嘲自己怎么成了男版谭笑笑。
慢慢放下茶盏,邱枫的目光灼灼地盯着狄北,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笃定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知府要的是银子,是结果!不是一地鸡毛的烂摊子!裁撤尔等‘精干’,无异于自毁长城,届时县衙运转不灵,政令不通,赋税难征之窘境,指日可待,到了那个时候,府衙自会明白,这道命令是何等……不智!那时我自会再把你和你的那帮弟兄全部请回来,放心吧。”
邱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穿透力和令人窒息的诱惑力。
狄北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窟,希望与绝望,狂喜与剧痛,在胸中疯狂撕扯。他想咆哮,想质问为何偏偏是他,侄儿苏靖川的前程是邱枫给的,现在自己的命脉也是邱枫掐住的!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巨大的无力感彻底攫住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邱枫那双洞若观火、冰冷无情的眼眸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狄北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徒劳地挣扎,却改变不了分毫定局。
狄北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去了脊梁,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属下……明白了。大人……深谋远虑,洞察先机……属下……谨遵钧命。谢……谢大人……保全提携之恩!”
那个“恩”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绝望和认命,可一切就是那么的无奈,狄北努力压制着自己内心情绪。
邱枫看着他彻底垮塌下去的身影,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掌控一切的漠然,事实上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般行为实则是深受谭笑笑潜移默化的影响。
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施舍意味,邱枫凑近了一些,嗓音也随之压低,说道:
“嗯,明白就好,退下吧。明日,别忘了叫苏靖川去李氏钱庄。”
狄北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再次深深一躬,动作迟滞,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可他却毫无办法。
他慢慢转身,脚步踉跄而沉重,来时那份因狂喜而升腾的热血,早已在踏出书房门槛的瞬间凝结成冰。
邱枫独自静坐,檀香依旧,却仿佛融入了狄北离去时留下的冰冷绝望,他拿起案上那份裁撤文书,目光落在“狄北”二字上,眼神沉静如水,不起波澜,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气。
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支饱蘸朱砂的毛笔,笔尖悬于纸上,没有丝毫犹豫,邱枫手腕沉稳下落,一个鲜红如血的圆圈,稳稳地将狄北及其团队的名字圈定在内,朱砂淋漓,如同判官勾下的生死簿。
书房内檀香的气息似乎也被那鲜红如血的朱砂圈染上了一丝铁锈般的决绝。
邱枫搁下笔,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想蹭掉那份无形的沉重,狄北绝望踉跄的背影和那声带着血肉咀嚼感的“谢恩”言犹在耳,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颤。
他端起微凉的茶盏,试图用茶水的温度压下这不合时宜的软弱,因为——谭笑笑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优柔寡断。
与此同时,屏风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如同猫足踏过厚毯,邱枫背脊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那是前世无数次在谭笑笑办公室外等候时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迅速调整表情,试图让方才裁决狄北团队时的漠然重新覆盖脸庞,同时心底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股混杂着委屈和不服的暗流:明明都是按你的棋谱下的子,凭什么还要躲在后面看我做这个恶人?我特么才是县令,云泽县的一把手是我邱枫!
谭笑笑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踱出,并未如往常般直接落座于主位,而是停在了书案侧前方。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窄袖襦裙,素净得近乎冷冽,眉眼如刀裁墨画,她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落在邱枫身上,而是掠过案头那份朱砂未干的裁撤文书,在那鲜红的圈痕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接着,她的视线才转向邱枫,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洞悉一切、审视愚钝的冰冷锐利,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似于赞许的意味。
“刚才那段嘛……”
谭笑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邱枫的全部注意力,
“做得不错,邱枫同学。”
邱枫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几滴微凉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难以想象谭笑笑这种霸道女总裁居然还会这副面孔。
这种感觉让邱枫有些恍惚,内心暗道:她……居然表扬我了?破天荒头一遭啊!我的天,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一股难以置信的暖流,混杂着受宠若惊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冲垮了邱枫心底那点刚筑起的、名为“县令尊严”的脆弱堤坝,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着下文,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下,肌肉线条却不自觉地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