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青袍之下 > 第14章 穿越而来的委屈
  谭笑笑眼底深处那丝玩味的锐芒瞬间收敛,如同冰雪消融,重新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极其自然地收回,仿佛刚才那充满压迫感的触碰从未发生。
  她直起身,最后一丝慵懒也消失殆尽,整个人如同一柄瞬间归鞘的利剑,只剩下锋利内敛的冷硬轮廓。
  “时间差不多咯。”
  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语气却带着一丝丝戏谑:
  “衙门该点卯了,邱大人,咱们去吃些早点,然后一块上班去?”
  她不再看邱枫一眼,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晨光勾勒着她月白色襦裙下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背影,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踩在邱枫混乱的心跳上。
  手搭上冰凉的黄铜门闩,她微微用力。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清晨更明亮、更清冽的天光和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瞬间涌了进来,将房间里残留的暧昧和昨夜的气息冲淡了一些。
  谭笑笑迈步欲出,却又在门槛处微微顿住。
  没有回头,只有她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回来,穿透了邱枫依旧空白一片的大脑:
  “对了,昨夜你抱着我,哭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邱枫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连指尖都瞬间失去了知觉。
  “哭诉你穿越过来的委屈。”
  谭笑笑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抱怨命运不公,说大楚这破地方没有空调,没有Wifi,说官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说……离了我,你连一天都撑不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邱枫的心上。
  “当然了,这里没有手机,也没有录音笔,你可以不信我的,当然那并不重要。”
  谭笑笑心平气和地陈述着。
  邱枫彻底乱了阵脚,内心各种迷乱:昨夜醉酒后那些崩溃的、懦弱的、毫无防备的哭诉……我竟然……我竟然抱着这娘们儿,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了整整半个多小时?还说了……说了那些话?!啊!!我……我一刀捅死自己算了!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邱枫彻底吞没,没给他留下一丝喘息之机。
  相较于身体上的赤裸,更让邱枫无地自容的,是精神上的彻底溃败,他所有的伪装,所有强撑的县令尊严,所有试图在谭笑笑面前维持的、可怜巴巴的,所谓男人的自尊,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得粉碎,暴露出里面那个依旧懦弱、依赖、甚至在她面前嚎啕大哭的小邱秘书。
  谭笑笑说完,没有丝毫停留,抬步迈出了门槛,月白色的裙裾在清晨的光线中一闪,便彻彻底底消失在了门外,没有一丝停留之意。
  砰!
  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和声音。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邱枫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阳光透过窗棂,惨白的光线无情地切割着房间,将散落在地的青色官袍、女子肚兜、月白襦裙,连同床上僵直如尸体的邱枫,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僵在原地,官袍下的手指,死死地掐进了掌心,指甲深陷进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反复凌迟的万分之一。
  掌心的刺痛尖锐而清晰,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丝毫无法穿透那席卷全身的、冰冷彻骨的羞耻和眩晕。
  谭笑笑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冰凌,反复在他脑海里穿刺回荡。
  “哭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抱怨命运不公……”
  “离了我,你连一天都撑不下去……”
  每段话,都精准地钉在他试图构筑的,名为“邱县令”的脆弱壳子上,将其击得粉碎。
  原来昨夜最不堪的,不是失控的身体纠缠,而是精神上那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或者说叫溃败!
  邱枫在她面前,从始至终,从未真正改变,那个在写字楼里仰望她的“小邱秘书”,和此刻裹着县令官袍、在她床上崩溃大哭的男人,骨子里是同一个人,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一个永远无法摆脱她阴影的Loser!
  晨钟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隐隐震荡,像沉闷的丧钟,一声声敲打在邱枫的神经上。
  窗外,县衙方向开始传来隐约的人声,点卯的时辰快到了。
  邱枫猛地坐起身,像一个被无形鞭子抽中的陀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滚落下来。
  冰凉刺骨的青砖地面激得他一个哆嗦,宿醉的剧痛和被巨大情绪冲击后的虚弱感同时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目光慌乱地扫过地上那团皱巴巴、如同破抹布般的青色官袍,那是他身份的象征,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和肮脏,还有旁边那件沾染了灰尘的月白襦裙,像无声的嘲笑。
  他几乎是扑过去,胡乱地抓起自己的官袍和里衣,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试图将自己迅速包裹起来,掩盖住身上那些同样刺目的、宣告着昨夜失控的痕迹。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在任何人发现之前,离开这个充满了她气息、见证了他最不堪一幕的地方!
  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邱枫警惕地朝外张望。
  清晨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石阶上跳跃,邱枫像做贼一样闪身而出,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仓促而狼狈,整套动作就好像自己是刚刚入室偷盗的盗贼。
  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晨露的湿意和草木的清新,却丝毫无法驱散他胸腔里那块巨大的、冰冷的铅块。
  他拢紧身上浆洗得挺括、此刻却让他感觉如同枷锁的青色官袍,深深叹了口气,低垂着头,沿着墙根最不起眼的阴影,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着县衙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眼神飘忽不定,四处打量着是否有人监视着自己的行径。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自尊上,那悠远沉闷的晨钟声,仿佛追魂索命般,在他身后紧紧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