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笑脱离了邱枫的束缚,缓缓站起身,她并未立刻整理被揉皱的衣襟和凌乱的发丝,只是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椅子上形容狼狈、眼神涣散的邱枫。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又或者,那不过是她精心布局的棋盘中,一颗棋子短暂失控的、微不足道的插曲。
那眼神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刚才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又一次被评估、被容忍的“折旧成本”。
邱枫呆坐在椅子上,嘴唇上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血腥味,但那句“还上瘾了?”却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刚刚膨胀又被瞬间戳破的自尊心上。
酒意消了多半,却再也带不来丝毫暖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清醒且无边的狼狈。
“酒醒了吧?”
谭笑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如同淬过冰水,清晰而冷静。
“那咱们来说点正事。”
她不再看他,仿佛他此刻的狼狈与她无关。
她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自己月白色的衣衫,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带着一种事后的漠然。
随后,她搬来一把椅子,在邱枫对面坐下,姿态是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迫,轻描淡写地继续道:
“清醒了就听着。”
临门一脚没能成形反遭羞辱,邱枫胸腔里淤积着巨大的不爽和无处发泄的挫败。
但面对谭笑笑这副立刻切入“正事”模式、全然无视他情绪的姿态,他深知任何反抗在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苍白无力,那股憋屈感在胃里翻腾,却只能被他死死摁在心底,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紧,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像个被抽掉提线的木偶,默认了再次被“调遣”的命运。
谭笑笑的目光扫过他脸上那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活脱脱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对这种反应的习以为常,她不再浪费时间观察他的情绪,直接切入主题:
“听说过李慎行吗?”
邱枫此刻脑子还在嗡嗡作响,宿醉的钝痛和巨大的羞耻感让他反应有些迟钝。
他皱着眉,用力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才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现在对什么朝堂大事毫无兴趣,只想把自己埋起来。
谭笑笑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对关键信息全然漠然的态度让她本能地感到不满,如同看到一个不合格的下属浪费资源,但她迅速压下了这点不悦,跟一个精神还在恍惚的醉汉计较效率,同样是无效成本。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调:
“你怎么不关注朝堂大事?李慎行可是大楚当朝太傅!”
“太傅”二字,她咬得极重,如同在敲打一块顽石。
“朝廷的人?”
邱枫抬起眼皮,语气里充满了不以为然和自嘲。
“我区区一个破云泽县的县令,跟灵京城那帮云端上的人物有个毛的关系?”
他特意加重了“破”这个字,像是在发泄自己此刻的无力感。
“关系是可以建立的。”
谭笑笑的声音毫无波澜,目光锐利地锁住他。
“那你知不知道李慎行的老家是哪儿的?”
邱枫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心里那股被支配的不爽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呵呵,你该不会想说他老家就是咱们云泽县这穷乡僻壤的吧?”
这简直像个荒谬的玩笑,邱枫不以为意地戏谑着。
“你倒是挺能猜啊。”
谭笑笑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看,你并非无可救药”的微妙意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没错。”
这个答案让邱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深的荒谬感和不耐烦:
“所以呢?与我何干?人家是大领导,想要巴结他的人太多了,轮不到我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质问。
“他是云泽县出去的又怎样?他是太傅,我是县令,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难道还要我这个破县令去攀这门八竿子打不着的‘乡谊’?”
谭笑笑无视他语气中的抵触,如同在陈述一个即将展开的项目计划:
“据我所知,李慎行上个星期就已从灵京城出发,不出半个月就能到云泽县。”
“他回老家干嘛?”
邱枫眉头拧得更紧,酒醉的不适让他语气更冲。
“现在又不是祭祀的日子,总不会是回来看看他老宅的茅草屋顶还在不在吧?”
“类似于休年假吧。”
谭笑笑轻描淡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
“他们这个级别的老干部,每年都有很长的假期。”
“哦……”
邱枫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却更显讥诮的表情,他身体向后一靠,双手抱臂。
“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到时候去登门拜访,给这位荣归故里的太傅大人请个安,露个脸?刷点存在感?”
“当然!”
谭笑笑的声音陡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如同最终拍板。
“这么好的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
“把握?”
邱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坐直身体,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嘲讽。
“你可拉倒吧!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傅!我?一个云泽县的破县令!真还指望靠着他李慎行带我起飞?白日做梦哟!”
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散一个不切实际的幻影。
“我把话撂这儿,他回老家这几天,各路神仙大佬、各路妖魔鬼怪,还有省里州里那些官油子的鼻子比狗都灵!他家门槛估计都能被送礼巴结的人踩烂!你信不信?我们挤得进去吗?挤进去又怎样?还不是个被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信,我当然信。”
谭笑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冷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