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可谓是一碗水端平，似乎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一方的特别偏爱。
然而，就是这种一视同仁的态度，加剧了两人之间的暗暗较劲。
小厦子恰好送来了一碟刚出炉的点心。
甄嬛微微一笑，把冰糖燕窝撇到一边，把点心往皇上这边推了推。
“皇上尝尝这定胜糕，寓意很好，嫔妾望皇上诸事皆能定胜。”
沈眉庄心里不爽，将苏培盛试完的冰糖燕窝重新推到皇上面前，贤良淑德道。
“定胜糕虽然有个好意头，只是略显甜腻。皇上刚批完折子，肠胃正虚，先用些温润滋补的燕窝垫垫才好。这燕窝是嫔妾盯着火候炖了两个时辰的，火候刚好呢。”
皇上感受到了一丝紧绷的气氛，但不想冷场，便端起燕窝快速的吃了，又拿起一块糕点，继续端水，然后随意换了个话头。
“嗯，都好吃……这刚刚上贡的老白茶很不错，苏培盛，给两位小主也斟上。”
苏培盛连忙殷勤侍奉。
“嗻。”
沈眉庄再次抢先，稍稍啜饮一口后，立刻评价，试图展现对皇上的关心。
“多谢皇上。这茶汤色清淡，香气清高，入口甘醇，确是极品。皇上平日批阅奏章辛劳，饮用此茶最是提神醒脑。”
甄嬛则不慌不忙的细细品茗，等沈眉庄说完，才放下茶盏。
“多谢皇上。此茶确有色淡、香清、味甘、形美四绝。”
“只是嫔妾听闻，品茶需要静心慢酌，方能体会其无味之味乃至味的深远意境。若如牛饮解渴那般，反倒是辜负了。”
乍一听在说茶道，但“牛饮解渴”四字，隐隐有针对沈眉庄那句“提神醒脑”过于功利之嫌，暗示对方不懂品味。
沈眉庄脸色微变，知道甄嬛话中有话，在讽刺她，心中气恼，却不好发作。
甄嬛又将刚才顺手研得浓淡正好的墨汁推前一分，笑语嫣然。
“皇上，嫔妾听闻，古人以墨酬知己，这墨香伴着茶香，或许更能助皇上文思泉涌呢？眉姐姐，你说是不是？”
这是在说只有她甄嬛才是皇上的知己吗？那她这个好姐妹又算什么？沈眉庄攥紧了手帕，却强撑着笑，附和道。
“嬛儿妹妹说的是。”
皇上看她们来来往往的交锋，有些无语，便谈起了诗词作为消遣，一时兴起，准备提笔写几句。
沈眉庄默契的递上一支紫毫笔，笑道。
“皇上惯用此笔，嫔妾已理好笔锋。”
甄嬛却铺开一张洒金宣纸，然后递上一支狼毫笔，莞尔一笑。
“紫毫刚劲，批阅奏折自然极好。只是嫔妾见皇上眉宇间似有诗意流动，像要写几句诗。这支狼毫笔柔韧，配上这洒金笺，写出来定然更显精神。皇上不妨一试？”
皇上嘴角一抽，笑容凝固。
他看看左边沈眉庄坚定而期待的目光，又看看右边甄嬛巧笑倩兮却不允拒绝的姿态，一时不知道该接谁的笔。
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办法，皇上给侍立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苏培盛使眼色。
苏培盛只好躬身上前，脸上堆满笑容。
“哎哟，两位小主真是体贴入微，想的比奴才还周到。”
“皇上您瞧，这两支笔锋都理的极好，纸笺也备得精巧，都是顶顶好的心意。”
“只是奴才刚刚想起，内务府昨儿个刚送来一批新进的湖笔，说是仿制前朝名家工艺，笔锋别有韵味。”
“皇上素来雅好此道，不如……奴才这就去取来，请皇上和两位小主品鉴品鉴？”
皇上立刻就坡下驴，故作感兴趣状。
“新进的湖笔？苏培盛你不早说！快取来瞧瞧。”
沈眉庄和甄嬛了然的对视一眼，某种火花更加四射，同时把笔都放下了。
皇上顿时松了口气。
他本来想聊天一会儿，放松解乏，然而沈甄二人之间疑似姐妹情出现了问题，充满了争宠的算计和互相不对付。
皇上感觉脑瓜子嗡嗡的，索然无味，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似有些疲惫。
沈眉庄见状，柔声道。
“皇上累了，不如嫔妾为您抚一曲《幽兰操》，清心静气可好？”
《幽兰操》曲风高古，正合她的气质。
甄嬛盈盈一笑，立即反驳。
“眉姐姐的《幽兰操》自是绝品。只是此时皇上心神劳顿，听那过于清寂的曲子，反倒容易引人伤怀。”
“臣妾近日偶得一曲《盛花谣》，词句欢快，曲调清新，或许更能为皇上解乏呢？皇上可愿一听？”
皇上更加无语，恰好有凉嗖嗖的风从窗口潜入，便趁机咳嗽几声，躲开选择。
沈眉庄立刻起身，动作自然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掩上。
“春寒料峭，皇上当心圣体。”
几乎同时，甄嬛已将自己带来的一条暖绒披风轻轻覆在皇上的膝上。
“皇上真是的，就知道操心国事，也不知顾惜自己。这披风是嫔妾闲暇时亲手所做，缓和不透风，皇上且披着，免得嫔妾和眉姐姐担心。”
甄嬛话虽如此，披风却不准备拿走了，留着给皇上用，这样才能时常想起她。
沈眉庄转过身来，跟甄嬛对视一眼。
“噼里啪啦——”
某种火花炸开，几乎能听到声音了。
皇上更加无语，又勉强说了几句闲话。
沈眉庄和甄嬛的回答更是争先恐后，生怕被对方抓住错处或者占了上风。
皇上有点不耐烦了，逐渐走神，思绪飘飞，想到了朝政，随口谈及前朝一则关于水利的争议，是堵，还是疏？
背后其实暗含了不同的派系纠纷，只是皇上并未谈的过于深入。
沈眉庄立即引经据典，谈论大禹治水、疏优于堵的道理，见解似乎不俗。
皇上听的微微颔首，目光赞赏，沈眉庄顿时心中欢喜。
甄嬛静静听完，接口道。
“眉姐姐博学，所言极是。不过嫔妾倒想起另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水势固然需要疏导，但掌舵之人的心意，却更为关键。若为民心所向，即便是惊涛，亦能化为甘霖，滋润土地。”
说罢，甄嬛眼波流转，若有若无的看向皇上，似乎在说只有她最懂皇上的雄心壮志，正在倾诉一种独特的理解和仰慕。
沈眉庄原本的笑容瞬间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