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看向甄嬛的目光里，也添了几分欣赏之意，显然这番话同样颇得他心。
沈眉庄见状，连忙强行压下情绪，仔细思忖片刻，便郑重一笑。
“民心所向，固然能使得惊涛化甘霖。但嫔妾以为，为君者除了这份雄心壮志，更需时刻怀有敬畏之心。”
“既敬畏水势之力，也敬畏民心。疏导之功，在于日积月累的仁政德治，而非单凭一时之意气，或操纵权术所能驾驭的。”
“故而，嫔妾愚见，与其说惊涛化甘霖系于掌舵者的一念之间，不如说，这甘霖恰好就是圣主明君日行一善、德行远布、恩及天下苍生的结果。”
“皇上勤政爱民，夙夜在公，这才是真正的心意所在，亦是民心所向。”
沈眉庄这番话似乎格局更高，立意更稳，隐隐的针对了甄嬛话语中可能暗含的“操纵权术”的意味。
还带有一丝贤臣、或者说贤妃的规劝之意，提醒皇上，为君之道在于“正道”。
皇上顿时更加惊喜，立即又把赞赏的目光投向了沈眉庄，目光更亮。
然而下一秒，皇上就想到了沈眉庄选秀时，说自己“只读过女则、女训”，眸光的亮度缓缓减弱了一半。
虽然早知道沈眉庄不知为何说了过于谦虚的假话，但此刻更加印证，难免不爽。
皇上赞赏的话便更加端水。
“惠贵人引经据典，所言甚善。为君者，确当时刻怀有敬畏之心。你们俩，一个灵动聪慧，一个端方睿智，朕心甚慰。”
甄嬛脸上笑容依旧，但袖中的手指却逐渐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一丝细微的寒意和忌惮，悄然升起。
眉姐姐……方才那番话……
原以为，她那番将“水势”引申至“帝王心意”的言论，已是机巧绝伦。
既展示了才情，又暗含了撩拨，足以将皇上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沈眉庄基于传统女德或者浅薄道理的少许回应。
那样，高下立判。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沈眉庄非但没有被她的机锋压倒。
反而以一种更沉稳、端方、务实、甚至更符合“大道”的方式，接下了这一招。
甚至，隐隐压过她了一头。
这番见解，格局宏大，立意高远，远远超乎了甄嬛的预料。
这场较量，性质已然变了，不再仅仅是妃嫔间争宠炫技的小打小闹，而是在皇上面前，一场关于为政理念的无声交锋。
而在这场突如其来、提升了好几个层级的较量中，一向以才情和机敏而心高自负的甄嬛，突然愕然发现，比起眉姐姐，她竟然稍逊一筹。
今日的眉姐姐，竟然没有输。
怎么会……
甄嬛心底第一次对沈眉庄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忌惮、重新审视、拉高警惕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沈眉庄是清高的、刚直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有些固执、迂腐、甚至蠢钝和不知变通。
可方才那番引经据典、切中肯綮的言论，分明显示出沈眉庄胸中自有沟壑，其见识，远非寻常深宫女子可比。
是她……过于心高自负，所以一直低估了眉姐姐吗？
这个念头让甄嬛感到不安。
沈眉庄在华妃多日的压力、她刚才占尽上风的局势之下，并非消沉，而是蛰伏，凝聚起更加清醒的力量，蓄势待发。
皇上那赞赏的目光，不仅落在了自己身上，也同样、甚至更多的，落在了沈眉庄身上。
这意味着，沈眉庄在她最擅长的“才情”和“政见”领域，已然构成了真正的威胁。
甄嬛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路，需要更加谨慎了，她对眉姐姐，不能再有丝毫的轻视。
而且，绝不能让眉姐姐与她离心，一定要让眉姐姐继续站在她这边，维持好她们之间难得的姐妹情。
否则，就是多了一个强大的、又很了解她的敌人。
养心殿的气氛更加微妙。
皇上也突然意识到他在跟两位妃嫔讨论政务，话还越说越深了，虽然令人惊喜，但也不妙，便看向窗外，转移话题。
“听闻御花园的梅花又开了几分？朕忙于政务，还未得空去赏看。”
几乎话音刚落，沈眉庄便抢先笑着开口，语速稍快，仿佛怕被人打断。
“回皇上，嫔妾昨日路过，见红梅已绽了七八成，凌霜傲雪，甚是精神。那几株绿萼梅，更是花苞初绽，清雅难得。皇上若是得了空，可唤来嫔妾相伴赏梅。”
甄嬛自然的接上，笑容得体，却将话题引向更深层次。
“皇上，嫔妾倒觉得，梅花之妙，更在其神韵品格。”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嫔妾愚见，这恰如君子之德，不趋炎势，独守其贞。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皇上正在暗自好笑，沈眉庄刚刚展现了雅致品味，提出赏花邀约。
甄嬛就各种引经据典，将赏花提升到德行和品格的层面，两个人都不服输。
没想到突然就听到了那句诗，皇上原本有三分默然、三分不耐、四分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一凝，心中狠狠的一动。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向甄嬛那张与纯元有五分相似的眉眼上。
这句诗……这改动……
这首诗的典故他自然知晓，但原句应是：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唯独一人！
唯独纯元一人，做此更改。
记得多年前一个飘雪的冬日，纯元依偎在他身边赏梅时，带着一丝感伤说道。
“皇上，臣妾觉得‘朔风’太过凛冽霸道，不如改为‘逆风’。梅花亦是柔弱之花，逆风而立更显其坚韧，只盼着寒风怜惜，便莫要轻易摧残这美好罢了。”
“逆风”二字，是纯元的独有改法，也是他和纯元之间的私密事，从未宣之于外。
为什么？为什么甄嬛会知道？
她为什么用了跟纯元一模一样的字？
一瞬间，无数的猜测涌上皇上的心头。
是巧合？不太可能。
“逆”与“朔”意义迥然，若非知晓纯元旧事，断不会如此巧合。
那么，有人教了她这样的诗句改动？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