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话锋一转。
“只是，这‘拜高踩低’四字，说起来容易，身处其中，滋味却难言。”
“姐姐当年协理六宫，风光无限，想必更深有体会，本宫思及，便心中难安。”
年世兰眼神微黯，想起自己当年贵妃之尊、兄长权倾朝野时的煊赫，又想到后来被皇上责罚，兄长也失势，心中百味杂陈。
她不知道安陵容提此旧事是何用意。
难道只是以史为鉴的感慨几句？
还是假模假样的安慰她来了？
都不需要。
华妃冷淡道。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正是极盛之时，何必忆及过往？”
安陵容放下茶盏，目光变得真实坦诚。
“极盛之时，更需思危。华姐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弘晃虽立为太子，但毕竟年幼，根基尚浅。”
“前朝看似恭顺，暗地里不服者、欲取而代之者，只怕大有人在。”
“三阿哥那边，暂且不提皇后是否会继续经营，四阿哥便过于……姐姐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其中牵扯。”
年世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娘娘过虑了。太子乃皇上钦定的储君，名正言顺，又有娘娘悉心教导，何愁根基不固？”
“至于其他人……不过跳梁小丑，皇上圣明烛照，自有裁决。”
“皇上圣明，江山社稷。”
安陵容接过话头，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但皇上日理万机，前朝改革事务千头万绪，未必能时时顾及后宫暗涌，更无法替太子防备所有冷箭。”
她直视年世兰。
“华姐姐，你我之间早有暗中结盟的情谊在，虽然后来……形势变化，我仍然记得华姐姐这个盟友，希望能延续我们之间情谊，甚至延续到……太子与年家之间。”
年世兰倒抽了一口气。
安陵容这话，几乎是在直白的暗示了。
果然野心不小，该不会还想……让哥哥再来一次包围紫禁城吧？
“娘娘的意思是……”
安陵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本宫希望，年家，能在军中，成为太子未来的倚仗之一。”
年世兰瞳孔微缩，安陵容舞剑，果然意在年家。
自兄长年羹尧被皇上明升暗抑、逐步架空后，年家在军中的影响力虽大不如前。
但毕竟多年经营，旧部门生还存在一些，在西北边军和部分京营中，剩下了几小股潜在力量。
皇上压着年羹尧，也是为了消除这些潜在的威胁。
安陵容此刻提出此议，简直……令人心动又警惕。
“娘娘。”
年世兰声音微涩。
“年家如今，安分守己尚且不及，何谈为太子倚仗？再者说，皇上的态度……”
“本宫自然清楚。”
安陵容点头。
“正是因为本宫清楚，才知道蛰伏的力量，若能够慢慢导向正途，方能真正保全这些势力，甚至在……新朝，焕发新生。”
她的语气充满了暗示。
“年大将军昔日功勋，皇上并未全然抹掉，否则也不会容年家至今。”
“皇上打压的，是恃功骄纵、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而非有功之臣本身。”
“若年家日后能谨守臣节，全力效忠东宫，那么，以后，年家子弟在军中，未必不能重新获得光明的坦途。”
“待到太子……身边也需要有经验、有根基的将门之后辅佐。”
安陵容暗示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顿了顿，观察着年世兰的神色，继续道。
“本宫代表太子向华姐姐承诺，若年家愿意表明态度，暗中支持东宫，约束旧部，潜伏发展……”
“若是到了某些关键时刻……能够暗中助太子一臂之力……”
“本宫和必力保年家子弟凭军功才干重获晋升，延续年家将门荣耀。”
“这对年家，是一条看得见的明路，而非在猜忌中逐渐沉沦……”
华妃不可置信的心动了，以年家后辈的军中前途，换取年家势力对太子的支持，是极具诱惑力，也极其危险的交易。
诱惑在于，这可能是年家摆脱当前困境、重返权力边缘的唯一机会。
危险在于，这无异于在皇上眼皮底下进行政治交易，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皇贵妃和太子的承诺，未必完全可信，日后若是反悔……
年世兰心中波涛汹涌。
她看着着安陵容这个昔日需要仰望自己、如今却能与她谈关乎国本社稷的人。
安陵容的眼中，有野心，有算计，也有为子计深远的坦诚。
她的话，戳中了年世兰内心最深的隐痛与不甘，年家的没落，自己处境的尴尬，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良久，年世兰缓缓开口，声音却少了几分疏离。
“娘娘……此事关系重大，非臣妾一人可决。年家……需要一些时间来考量。”
“本宫明白。”
安陵容并不意外，也不急于逼迫。
“此事不急在一时。姐姐尽可慢慢思量，与年大将军他们暗中商议。”
“只是……时局不等人，东宫更需要的是稳定的暗中支持，而非……落定后的临时倒戈。本宫的诚意在此，望姐姐三思。”
安陵容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向年世兰示意。
年世兰沉默几秒，终究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微凉的茶，与安陵容的杯沿轻轻一碰。
“叮——”
没有言语，但这一碰，已代表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可能的开端。
“本宫就不打扰华姐姐养病了。”
“噼里啪啦——”
安陵容摔了几个茶盏，怒气冲冲的摔门而出，假装与华妃闹了不愉快而去，最后还降下责罚。
“华妃装病，不来晨昏定省，罚抄宫规五遍。”
华妃听到抽了抽嘴角，明知道她不喜欢读书写字，还要抄宫规，让宫女代劳吧，反正安陵容不会戳穿。
“皇贵妃娘娘慢走。”
路上，安陵容坐在仪驾上思索。
拉拢年家是化解未来潜在的军事威胁、为弘晃未来增添一份保障的关键之举。
与其他默契结盟的势力相同，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便是埋雷，需要仔细思量，小心拿捏。
既要让他们看到前途一片坦荡，又不能让其觉得可以待价而沽、左右摇摆，甚至反成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