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的听完儿子对工业化隐忧的阐述,想了想道。
“皇帝所虑极是。新政如疾风骤雨,涤荡旧污浊,开辟新气象,这是皇帝的魄力。然疾风过处,亦需有遮护幼苗之仁。骤雨之后,当思抚慰被淋之众。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次序,皆要讲究。”
她抬眸,目光闪过了然。
“皇帝是希望,借本宫之手,去平衡你一些新政可能带来的灼伤?”
弘晃郑重颔首。
“母后明鉴。儿臣推行的诸多新政,有些刚猛激进,儿臣担心或有伤及无辜之处。尤其是这工业之变,于国于民有大利,然而于小部分百姓却……”
“若全以皇帝诏令形式颁布保护之策,儿臣恐被朝中激进派或者唯利是图之人指为‘拖累新政’、‘优柔寡断’,或者让保守派误会儿臣犹豫不决,有后撤之意。”
“而若以母后皇太后之名义,下发懿旨,一则彰显朝廷体恤民生、不忘根本之慈心,二则可迂回缓冲,减少直接阻力。”
“三则……母后当年垂帘,惠泽甚广,在民间与旧派中仍有清誉威望,由您出面,更易安抚人心。”
安陵容笑着横了弘晃一眼。
“这话是在打趣你母后了。”
她的笑意中含着欣慰与感慨。
弘晃不仅看到了前方的险峰,也留意到了脚下的荆棘。
更懂得运用不同的身份与策略去铺路搭桥,这样的心思,已远超寻常君主。
“罢了。本宫依你便是,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遮一丝风雨,本宫当仁不让。”
数日后,一道以皇太后懿旨的名义颁布的诏令,由圆明园发出,通传天下。
「哀家居深宫,闻皇帝锐意图治,工商日新,心甚慰之。
然亦闻民间有织户、陶匠、木工、绣娘等,世代操持祖业,手艺精良,乃我先民智慧所萃,岂可因世易时移而尽弃?
更恐新法推行,或有不便之处,致使手艺之人失其所依。
兹特谕:
一、着内务府会同户部、工部,于京师设立‘内造技艺传承司’,于江南织造、景德镇御窑、苏州刺绣、蜀中锦缎……等天下技艺之重镇,设立‘地方技艺传承所’。
二、该司、所之责在于:
(1)甄选登记各地濒危或者重要之手工艺品类及杰出匠人,造册存案,给予‘官匠’或‘艺师’名号,减半赋税杂役。
(2)国库每年拨给地方一定官款,或募集商户捐赠,设立‘手工艺周转贷本’,低息借贷给确有困难之手工业者,助其维持作坊、购买原料、改良工具、传承工艺。
贷款应设置多种期限以供选择,不得另加利息,加重负担。
(3)由内务府统筹,定期收购各类手工艺品,或用于宫廷日用、赏赐宗亲大臣和有功之人、外交回礼。
(4)设‘国艺坊’于各大城镇展示,助各类工艺品打开市场。
(5)各地官府可根据本地情况,每年组织各类技艺之切磋比赛,并鼓励老师傅带新徒。
若有新徒培养出众或者取得较高名次,官府可择优给予额外奖励。
三、各地官府,须对传统手工业市集、行会予以一定维护,不得肆意驱赶,更不得课以重税。
遇有新式机器工厂与传统手工匠人冲突,各地官府须秉公办案、调解,不可偏袒任何一方。
四、各地兴办之新式学堂,可于其中增设‘工艺课程’或专门的‘工艺讲习所’,请老匠人传授技艺之精要,并辅以新式算学、画法,以期古今结合,推陈出新,发挥创造力。
此乃哀家体恤民瘼、保全祖宗技艺之微意,亦合皇帝仁政之本心。
着相关衙门及地方官员,实心办理,毋得怠忽,否则一经查处,严惩不贷。钦此——」
这几道懿旨,如同在工业化席卷的浪潮中,为传统文化和技艺筑起了一道蜿蜒却坚固的防护堤。
对传统手工业者而言,这无疑是救命稻草。
虽然无法完全阻挡机器大生产的趋势,但官府的认可、津贴、贷款、收购和培训机会,给了他们喘息、适应的空间。
许多濒临破产的老匠人老泪纵横,心中感动不已。
部分有远见的地方官府或者商人,甚至从中看到了商机,开始投资或者与传统匠人合作,开发高端的手工精品市场。
对于朝野舆论,太后此举巧妙的将保护传统从反对革新的保守派系中独立出来,赋予了体恤民生、传承文化的正当性。
即便是最激进的改革派,虽然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定是皇上暗中授意的,但也很难公开反对皇太后的仁慈。
对文化之意义更大,首次以国家力量,系统性、制度性的保护非物质文化。
更是宣布了,改革和新政追求的强大,是包含文化传承与民生关怀的强大,而非冰冷无情的机器替换。
紫禁城和圆明园,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共同驾驭着正在经历剧烈改造的帝国巨舰,在破旧立新的浪潮中保持平衡,驶向光明盛世。
紧接着,内务府奉太后懿旨特设了“御用采办处技艺科”,专司此事。
每年初,该科便会根据宫廷用度、赏赐计划及各地上报的名录,制定详尽的《年度御用及赏赉手工艺珍品采办章程》。
明确了采购品类、数量、品质标准、预算及交货时限。
采购范围极广,几乎涵盖了所有知名和不知名的传统工艺门类。
织绣类:江南的云锦、宋锦、缂丝、苏绣、湘绣,蜀地的蜀锦、蜀绣,粤地的粤绣等。不仅是衣料,更有屏风、挂轴、宫扇等精美绣品。
陶瓷类:景德镇的青花、粉彩、珐琅彩瓷器等,宜兴的紫砂壶,德化的白瓷,龙泉的青瓷等,要求造型典雅、画工精湛。
文玩类:徽州的徽墨、歙砚,湖州的湖笔,宣城的宣纸,扬州漆器,福州脱胎漆器,北京景泰蓝……等。
家俬类:苏州的明式家具,广州的广式家具,东阳木雕……等,要求用料考究、榫卯精良、雕工细腻。
其他:各地特色玻璃器、角雕、竹编、荷包……乃至精工制作的民俗玩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