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没有了那安静萦绕的清浅呼吸声，江绪只觉心都跟着缺了一角。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些悄然攀上心头的柔软思绪压下。
不知何时才沉沉睡了过去。
晨光破晓，稀薄的冬日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了省城的街道。
江绪和沈宁在招待所简单洗漱后，便去了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早餐。
睡得饱饱的，精神恢复以后，沈宁又重新振奋起来。
走出饭店，站在略显清冷的省城街头，便忍不住左顾右盼，眼睛里充满了新奇与兴奋。
“这就是省城吗？真热闹啊！”
她看着比县城宽阔许多的街道，两旁更高更齐整的楼房，眼睛瞪得更圆。
街上已经有不少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工人，甚至还有偶尔驶过的公交车和吉普车，远处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冒着滚滚浓烟的大工厂烟囱。
“比咱们县里可大多了，也气派多了！你看那楼，还有那车！”
她的声音里带着乡下人初进大城市的惊叹与雀跃。
江绪走在她身旁，目光平静。
对她而言，眼前的景象远称不上“繁华”，甚至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灰扑扑的色调和计划经济的刻板气息。
但她理解沈宁的兴奋，这确实是这个时代无数农村青年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嗯，是比县里大。”
江绪淡淡应了一声，照着从招待所那里问来的地址去找公交站牌。
省城的红海玻璃厂在郊区，坐公交需要坐六站地。
不愧是奉天省最大的玻璃厂，就连门口都比县城的气派。
不过门口的保安也非常严格。
看了江绪的介绍信，听过她的来意后，门口站岗的保安摇了摇头：“我们厂里生产的产品都是定量的，都只供给国营单位，你们这种集体企业，怕是……没戏。
不过你们要是有认识的人的话，说不定还能帮忙说说话。”
她们两个都是第一次来省城，哪里认识这里的人。
江绪从怀里掏出两根烟递给他，压低了声音：“同志，麻烦你帮个忙，我们这大老远跑过来的，全村人就都指望我们了，现在急需要一批装腐乳的玻璃罐子，到处都买不到合适的。
要是这次买不回去，食品厂生产就得停，那可是全村老小的指望，就该倒闭了……您看，能不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保安从善如流地接过烟，左右看了看，将烟夹在耳朵上，给江绪指了条路：“哦，是这么回事啊……大老远来的，确实不容易。你们如果想买玻璃罐，直接找厂长或者乱问没用，应该去找供销科，或者具体负责包装材料销售的科室。
就在进了大门，左边那栋三层红砖楼，一楼最把头那间，门口挂着牌子的。去了就说是来谈采购的，态度好点，把你们的情况说说。”
他犹豫了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们这量不大，人家不一定乐意接……就看你们运气了。”
江绪感激道：“真是太谢谢你了，同志，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再次道谢后，江绪才带着沈宁朝着那栋三层红砖楼走去。
“师傅，你什么时候买的烟啊？”
江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淡道：“从食品厂的招待用品里拿的。”
她顿了顿，脚步未停，继续说道：“没办法，在这个社会上，在你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地位让别人正视你、主动为你行方便的时候，有时候就得先遵循别人默认的规则。
一根烟，几句好话，可能就比一堆道理和介绍信更管用。这不是我们喜欢的方式，但却是现阶段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如果看不惯的话，那就只有走到上面去，走到有资格制定或影响规则的位置上。”
江绪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清冽的脸上面无表情，雾黑的眸子漆色沉沉。
沈宁听在耳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到红砖楼前，两人默契结束了这个话题。
“笃笃——”
“请进。”
来人看着江绪两人皱了皱眉，尤其是听完江绪的叙述，眉头皱得更紧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打起了标准的官腔。
“哦，村里的食品厂啊……这个嘛，我们厂里的产品，主要是供应给国营大厂和重要单位的，都是有计划的。你们这个……需求量有多大？有上级的调拨单或者介绍信吗？而且，我们最小的规格罐子，起订量也是有要求的，恐怕不太适合你们这种小规模的生产单位。”
江绪听出了他话中的推诿和轻视。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了几分。
沈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之前在常平县她们出去拉订单的时候，虽然也是求人办事，但是还没受过这样不耐烦的白眼呢。
大厂的门口果然不好进。
江绪早就做坏了最坏的打算，因此被婉拒后也没气馁。
只是微微上前半步，不卑不亢道：“同志，您说的计划和起订量，我们理解，也尊重厂里的规定。
不过，我们这次来，不仅仅是代表大河村青河食品厂，也是带着我们县社队企业局对发展地方经济、探索工农结合模式的期望。”
说着，让沈宁从包里掏出样品放在办公桌边缘。
“这是我们厂自己生产的产品，目前在本地供销系统和一些单位反响不错。我们需要的玻璃罐，正是为了进一步提升产品包装，扩大销售，满足市场需求。
因此需求量少只是暂时的，等我们食品厂扩大生产后，玻璃罐的需求肯定会稳步上升的……”
男人听着，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但是这些话还不足以说动他，毕竟对方又不是他们本地下属县村的企业，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毕竟他们玻璃厂不缺这点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