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段小插曲,江绪并未放在心上,吃过午饭过后就跟着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火车很快再次呜呜行驶起来。
不过她想休息也休息不好,一会不是谁家小孩跑到椅背上乱跑,就是谁家的鸡跑出了麻袋,咯咯乱叫,被乘务员抓着翅膀大声询问是谁家的鸡。
江绪默默吐出一口气,有些认命地睁开眼睛发呆。
很快,火车又到了下一个停靠站,对面那对疲惫的中年夫妻提着大包小裹,随着人流艰难地下了车。
车厢内短暂地空荡了一下,随即又被新上来的旅客填满。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坐到了她们对面。
怀中紧紧抱着半旧的黑色公文包,从装扮来看,这显然是一位出公差的干部。
江绪能看得出来,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目光掠过车厢连接处和过道里几个眼神不时瞟向旅客随身物品的闲散身影,眸光微沉。
旅途漫长,中年男子起初还强打精神,但随着车厢规律的摇晃和暖气的熏蒸,困意逐渐袭来,忍不住打起瞌睡来。
头一点又一点。
窗外夜色渐深,车厢里都跟着渐渐安静下来,鼾声四起。
忽而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年轻男人悄无声息地从过道另一侧靠了过来。
他目光扫过中年男人对面的两个年轻姑娘,见她们两个正阖着眸呼吸匀称,身体微微倾斜,一只手借着身体的掩护,快如闪电般探向那个公文包。
指尖夹着的刀片划破黑色皮革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纤长有力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灰衣男子浑身一僵,面色惊骇地顺着手臂看过去,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
是对面那个闭目养神的年轻女人。
江绪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她扣住对方手腕的同时,脚下已无声地伸出,绊住了对方的重心,手腕反向一拧。
“啊!”
男子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扑倒,脑袋“咚”地一声磕在了小桌板的边缘,顿时眼冒金星。
他栽倒的同时还撞到了中年男子的大腿。
中年男人瞬间惊醒,跟着抱着公文包站起身来。
变故同样惊醒了周围不少旅客,有个趴在行李架上的人也探着头往下看。
“这是咋了?”
“哎呦,这还用问,这是遇到贼了。”
中年男子周国栋心有余悸地低头仔细查看自己那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只见包身侧面靠近搭扣下方,赫然被划开了一道约十厘米长、极其隐蔽而整齐的切口,透过这道口子,已经能隐约看到里面装着的物品。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若是这些东西被小偷偷走,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可能给厂里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看着那道切口,又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江绪,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真是谢谢你,这位同志,我叫周国栋,不知道你叫什么?”
江绪微微颔首:“江绪。”
沈宁已经将那灰衣男子按在地上。
见状,车厢里一阵骚动,附近的旅客纷纷跟着检查自己的行李。
“啊,我的钱也丢了!”
“还有我的包,也被划破了!”
……
很快,乘警闻声迅速赶来。
江绪眼角余光,注意到有几道若有似无、带着阴冷与审视的视线,短暂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视线并未久留,在乘警过来控制住现场、开始询问后,便如同受惊的毒蛇般悄然缩回,彻底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再难寻觅。
江绪心中了然,看来这家伙还有同伙。
“你好,我是这里的乘警袁朝,是你刚刚抓到了这个小偷?”
“嗯。”
“麻烦你过来帮忙做个记录。”
见江绪同意后,又安排人先将小偷带走,并挨个询问车厢里都有谁丢失了东西,需要做记录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周国栋跟着那群同样被偷了的人去另一边做笔录,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江绪挺拔高挑的背影。
下一站便是目的站,估计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站了,江绪便索性让沈宁提着行李去做笔录。
她们穿过最后一节硬座车厢,来到了相对宽敞、也安静了许多的用餐车厢。
这里只有寥寥几位正在用餐或休息的旅客,空气也好了不少。袁朝将她们带到一处靠窗的四人餐桌旁,摁着小偷蹲在地上,示意 她们坐下。
“两位同志,请坐。我们需要记录一下事情的详细经过,以及你们的身份信息。”
袁朝拿出记录本和笔,笑了笑:“不用紧张,就是例行公事,江绪同志,请你先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吧。”
江绪言简意赅地简述了事件发生经过。
袁朝最后合上本,朝她伸出手:“多谢两位出手相助,避免了很多同志的财产损失。”
“举手之劳而已。”
谁让对方偷到她跟前来了,江绪若不抓他,怕是那人下一个目标就是她和沈宁了。
袁朝知道她们马上就要到站后,便主动邀请她们两个在这里歇息,届时直接下车便好。
……
出了火车站,站在陌生的省城街头,夜晚的寒风凛冽刺骨。
“师傅,我们……现在去哪里?”
经过火车上抓小偷那一遭,沈宁下意识地将两人的行李抱得更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街道和稀疏的行人。
“先找最近的招待所住下,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天亮了,再去找玻璃厂。”
江绪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疲色。
“好。”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奉天的省城,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只好去询问车站的工作人员。
好在现如今的招待所位置非常显眼,街道分明,两人借着星星点点的灯光照到了招待所。
做过登记后,两人要了一间房。
房间里面有两张单人床,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睡下了。
沈宁刚出门时的兴奋劲也被火车晃晃悠悠晃没了,此时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江绪在招待所硬板床铺上合衣躺好,单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
身体经过长途颠簸确实感到了深沉的疲惫,肌肉酸软,但大脑皮层却异常活跃、清醒,毫无睡意。
这个时间点,大河村应该早已陷入沉睡。虞清姝……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江绪不自觉地想着。
她不在家,那个小粘人精悦悦,肯定又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理直气壮地跑到姐姐屋里,非要和姐姐一起睡。
虞清姝大概又会如往常一样,睡前柔声细语地给她念书讲故事,等她睡着,再帮她掖好被角。
想到那幅画面,江绪唇角不自觉微微牵起些许柔和的弧度。
可随之,一丝极轻极淡的涟漪,在寂静的心湖悄然泛开。
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