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绪没应声。
她确实从未问过，只模糊知晓虞清姝来自滨城，父母因着时局的缘故被下放，音讯隔断。再往深处，便一概不知了。
她不好问。
那几年的动荡，落在谁身上都是揭不得的疮疤，她怕自己不小心触到她的痛处。
而虞清姝也从不主动提及半个字。
江绪将纸条妥帖折好收到兜里，朝谢彤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多谢你。”
“咱们俩之间不必说这个，好了，我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天就黑了。”
江绪看了眼天色：“也好，知道你明天还上班，就不留你了，等过两日你歇班再请你吃饭。”
谢彤摆了摆手，便骑着车往村外走了。
直到她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江绪才转身回家。
李翠花见她这么快回来，好奇道：“听说小谢来了，你咋没请她进来坐坐？”
江绪隐晦地看了一眼虞清姝，解释道：“她明日一早还要上班呢，等过两日她歇班的时候，我再进城去看她。”
而且听说苏玉琴苏阿姨升为副厂长了，按理说她也该去登门贺喜。
入夏后白日天长，蝉声从早到晚地嘶鸣。暮色四合的空气里，浮动着尘土与草木混合的、温热的气息。
不再像冬日那般，天黑透便无事可做，只能缩进被窝早早睡下，村民们吃过晚饭后喜欢摇着蒲扇，陆陆续续地聚到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说闲话。
江绪不喜欢和村里人凑热闹，但李翠花喜欢，经常拎着板凳过去。
家里有了收音机后，李翠花还时不时地拎着收音机过去，和大家伙一起听。
等悦悦跟在李翠花屁股后面出了门，家里便只剩下了她和虞清姝。
江绪抿了抿唇，声音低缓：“清姝。”
虞清姝闻声，指尖微顿，从手中的报纸中缓缓抬起眼来，琥珀色的瞳仁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润。
江绪先将门掩好，才落座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肩颈柔和的线条上。
“有件事想和你说。”
虞清姝敏锐地猜到她要说的事情应该和刚刚谢彤突然到访有关，微微挺直了背脊：“是刚刚谢警官找你有事吗？”
“年前，我拜托给谢彤查一件事，她查到后立即就给我送过来了。”
虞清姝好看的眉眼微蹙：“查事？”
“嗯，”江绪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到她面前。
白色的纸张边缘带着被体温捂出的微潮，平平展展地躺在那里。
旁边，是那朵被虞清姝带回来、此刻显得有些萎蔫的婆婆纳，细碎的蓝色花瓣贴在深色的木桌上。
一大一小，一纸一花，静默地并置着。
江绪顿了顿，目光斟酌着她的表情，开口道：“抱歉，事先没经过你的同意，便擅自做主让谢彤查了查爸妈的下落。”
虞清姝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绪口中的爸妈是她下落不明的亲生父母。
呼吸下意识屏住，喉咙有些发紧。
她垂下眼，目光死死盯住桌面上那张普通的纸条，仿佛那薄薄的纸片有千钧重。
“因为跨省，因此也只能查到他们当初被下放的地址，具体的情况，只能等咱们过去看看才知道了。”
虞清姝指尖细细地发着颤，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探出指尖。
一串不过十几个字的地址，被她指尖颤抖地反复摩挲了数遍。
“他们……还活着吗？”
过了好久，她才哽咽着开口。
江绪探着身子握住她的指尖，安抚道：“不要担心，爸妈会没事的。”
安慰有些苍白，她们都心知肚明，被下放的人的境遇，大多艰难。
因此虞清姝也只是期望他们还好好活着。
虞清姝深深吸了一口气，反过来紧紧抓住江绪的手指。
仿佛是攥住了流离岁月里，那缕微弱却固执未曾熄灭的微光。
“江绪，”她抬起头，眸底氤氲着一层水光：“你刚刚说要过去看看，是什么意思？”
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期盼。
江绪如她所期待的那样点了点头：“谢彤说她有个在火车站工作的亲戚，可以帮咱们买车票。
我尽快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下去，到时候咱们两个带着悦悦去看看爸妈。”
“……谢谢你，江绪。”
虞清姝泪水无声地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滚下。
她只敢将对父母的担忧放在心底，便是在悦悦面前都不敢提，可江绪看在眼里，还不动声色却将她的牵挂放在心上。
甚至刚刚……如此自然地唤他们爸妈。
“我们之间不必说谢谢。”
江绪伸出手，指腹抚上虞清姝湿漉漉的泛红的眼角。
濡湿的睫毛轻轻擦过她指腹，带来细微的、令人心尖发软的痒意。
泪水是温热的，染湿了她的指尖。
江绪眸光发软，指腹一下下，极轻、极缓地，将那不断涌出的湿意拭去。
虞清姝没有躲，只在那轻柔的触碰下阖了眼，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睑缝隙间无声渗出来。
多年压抑的寻觅、担忧、委屈和希望混杂着决堤而出。
江绪知道她需要发泄，便没有劝阻，后来只是靠坐过去，任由她靠在自己肩头，感受着衣料被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
她一下下轻拍着虞清姝单薄的背脊，像安抚受惊的孩童，动作笨拙却温柔，直到那压抑的抽噎渐渐停歇。
虞清姝攥着江绪的衣角，声音有些哑：“江绪……我想买些东西。”
虽然她们家里的钱都归虞清姝管，但这种事还是要提前征求江绪的意见。
林场的条件肯定不好，尤其是作为劳改对象，虞父虞母肯定什么都缺，因此要去的话，肯定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
江绪揉捏着她修长纤细的手指，道：
“嗯，你看着来就好，有些东西不好带，我就提前换些通用粮票，咱们到了那里再买。”
她们手里多是地方粮票，地方粮票仅限本地有效。
如果要出差，探亲等跨地出行的话，就需要全国通用粮票，火车上小偷泛滥，拎着粮食又重又不方便，不如到了滨城再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