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开着拖拉机到了临山县的榨油厂门口。
沈宁找到了之前和她联系的采购员。
采购员一听对方的来意,打量江绪一行人,又摸了摸兜里硬鼓鼓的烟盒,痛快地点头:“行,我们副厂长正好在厂里,我去和副厂长说一声。”
江绪看着沈宁办事越来越有章程了,暗暗点头。
几人等了将近半小时,就见那采购员带着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是我们榨油厂的董厂长。”
虽然是副的,但是对外称呼的时候没人愿意特意强调自己是副的,采购员这么介绍,但江绪几人心里知道这是副厂长。
对江绪而言,正副无所谓,只要能做主把淘汰的榨油机卖给她们就行。
“你们想要那几台旧的榨油机?”
江绪和他握了握手:“是,我们队确实感兴趣,不知道能不能看看?”
“也行,过来吧。”
董成背着手,领着江绪几人往厂区最后面的旧库房走。
库房是一排低矮的砖瓦平房,负责看管库房的工人得董成的指示后立即推开门。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高处几个破窗户透进些天光,都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那几台被淘汰的榨油机就静静地蹲踞在库房的角落,机器上落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着蜘蛛网。
江绪凑过去看了看,机身表面布满了黄褐色的锈迹,一些传动齿轮和连杆上还挂着干涸的黑色油泥。
虽然外表锈蚀了,但几台机器的主体结构基本完好,核心的榨膛部分似乎保护得还行,没有严重的破损或缺失。
回去保养一下,修理一番就能用。
心底很满意,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蹙起眉头,绕着机器走了半圈,伸手用指关节“铛铛”地敲了敲那布满黄锈的机身,故作嫌弃地摇了摇头:
“董厂长,不瞒您说,这机器……损坏实在有点严重啊。您看这锈的,里头的轴、齿轮估计都锈死了,这拉回去,光是除锈、拆解、找配件,就得费老鼻子劲了,还不一定能修好。这跟一堆废铁……差别也不太大了。”
董成摇了摇头,不太高兴地说道:“同志,话不能这么说。这在库房是扔了两年,看着是埋汰了点,但这些关键部位可没坏。
我们老师傅检查过,回去好好拾掇拾掇,保证能转起来!说实话,我们县下的红旗公社,早就盯上这几台机器了,他们那边花生多,想弄个社办榨油坊,来问过不止一次……”
江绪听出来了,扯出红旗公社来,这是想抬价啊。
若是那什么红旗公社真的想要,这几台榨油机也就不至于在他们库房扔两年了。
估计是红旗公社拿不出来多少钱,这榨油厂又不愿意白送,因此就僵持了。
董成看着江绪的脸色,继续道:“当然,你们大河村要是诚心要,咱们可以好好谈谈。”
毕竟不是一个县的,隔了一层。
这董成肯定不乐意把这些榨油机用废铁价卖给她们,而且他估计知道江绪几人的底细,知道她们生产队有些底子,想抬价。
不过江绪没急着讨价还价,一副举棋不定、嫌弃又有点舍不得的模样。
暗地里却给何坤使了个眼色。
何坤记得江绪在路上的嘱托,接收到信号后立即笑哈哈地去和董成套近乎:“董厂长,你看这正好中午了,我们大老远从常平县赶过来,又冷又饿,不如咱们找个饭店,边吃边聊。”
他年纪和董成差不多,这样的行为做起来也不突兀。
尤其是他在地里劳作,练就了一把子好力气,见董成推辞着不肯挪步,便半是热情半是强硬地连拖带拉拽地把董成给“请”到了国营饭店里。
江绪特别大方地点了几个硬菜,宋小军更是变戏法似的从随身挎着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瓶白酒。
董成本来还有些端着架子,但看着这一桌的丰盛菜肴,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再看看那瓶白酒,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拒绝的话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宋小军手脚麻利地给几人都斟上了酒。
“董厂长,您是大领导,见识广,今天能赏光,是我们大河村的荣幸。来,先敬您一杯,感谢您百忙之中带我们看机器。”
江绪端起倒满酒的粗瓷杯,率先站起身来,说完客气话后就仰头把一杯酒喝了个干净。
董成推脱不过,只好跟着喝了一杯。
辛辣的酒液下肚,气氛顿时热络了些。
宋小军果然会来事,接下来一边不停地给董成布菜,一边又找着各种由头敬酒……一杯接一杯,嘴上抹了蜜似的。
几轮酒下来,董成的脸泛起了红光,舌头也稍微有点打结,起初那点公事公办的架子早就放下了。
江绪适时开口:“董厂长,我们村的情况您也知道,底子薄,现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太多。这几台榨油机在库房扔着也是扔着,不如卖给我们,也省了你们一桩心事。”
“对啊,董厂长,你看我们跑了大老远赶过来,不也是为了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嘛……”
何坤给董成倒酒,将村里的情况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酒意上涌,加上满桌好菜,董成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他打着酒嗝,用力拍了拍江绪的肩膀:“江……江厂长,爽快!我看你们村是真心想干事!那几台破机器,放在我们那儿也是生锈……成!就按你说的,价钱……就按废铁的价格走!”
怪不得都说酒桌谈生意。
几杯烈酒下肚,许多在办公室正襟危坐谈不拢的条款,在称兄道弟推杯换盏里总能寻到突破口。
将醉醺醺的董厂长送回了家,江绪满意地拍了拍董成签字的合同,大功告成。
即便宋小军是劝酒主力,但江绪几人也都喝了两杯酒。
好在这年头没有查酒驾的,喝了酒也不妨碍江绪把拖拉机开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