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烨是下午四点的时候回来的，手中还提着一尾用草绳穿着的鲫鱼，鱼尾还在微微甩动。
他在林场时做事说话总带着小心翼翼的唯唯诺诺，如今却穿着一身板正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身板挺直了，连眉眼间那股被苦难磨蚀殆尽的儒雅气，也仿佛随着这身衣裳，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看到虞清姝和悦悦后，眉眼立时弯起来：“怎么样，坐火车累不累？我买了条鱼回来，一会给你们炖上。”
“不累的，爸，你怎么样，工作还习惯吗？”
父女两个叙家常。
江绪便把鱼接过来帮着颜汐蔓烧饭。
这里用水并不比村里方便多少，都得提着桶去弄堂深处的公用水井打。江绪跑了两趟，才把灶间那只半人高的水缸打满。
做饭用的是煤炉，蹲在墙角，铁皮烟囱从窗户上方斜斜地伸出去。
哪家炖肉做鱼，基本住在附近的人家都能闻见。
颜汐蔓知道她们今日到，准备的饭菜很是丰盛。
颜汐蔓做起羹汤来，更是细致讲究。
小方桌上摆着清蒸鲫鱼、油焖春笋、荠菜豆腐羹，还有一碟晶亮的糖醋排骨。
每样分量不多，却配色清雅，摆得齐整，连葱花都撒得匀净，热气混着鲜香袅袅升起，将小小的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太好了，我们总算一家团聚了，你们以后没事也要经常回家来。”
颜汐蔓剔了块鱼肉夹到悦悦碗里。
“嗯，我们会的，妈妈。”
虞烨推了推眼镜，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报到？”
虞清姝看了眼悦悦：“我想等悦悦的户籍办妥，办理入学以后再去报到。”
颜汐蔓道：“这事确实应该尽早办，明天我和你一起。”
弄堂的房有两间卧室。
晚上，颜汐蔓把悦悦抱去自己屋里睡了，能和妈妈一起睡的悦悦美滋滋地朝虞清姝挥了挥小手。
没一点认生的意思。
江绪抽了抽嘴角，收回目光，又瞥了一眼墙角那个搪瓷痰盂。
昏黄的灯光下，那物件显得格外突兀。家里没有卫厕，只能去弄堂尽头的公厕，或是用这痰盂将就，实在不便。
江绪压低声音：“我们让爸妈帮忙找找房子怎么样？”
她们早就商量过买房的事情，既然早晚都要买，那不如早点提上日程。
早买早享受。
正在擦脸的虞清姝顿了顿，她认真思忖了两秒，应道：“可以。她们对这里熟，人面也广，让爸妈帮忙留意着，总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强。”
“那明天和爸妈说？”
“好。”
灯灭了。
月光从木格窗棂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虞清姝躺到江绪旁边，隔壁还能隐隐听到颜汐蔓低柔的说话声。
次日江绪早早醒来。
弄堂外响起‘倒马桶’的吆喝声，便拎着痰盂往外走。
马桶车前已经聚集了一些穿着拖鞋睡衣的居民，江绪还是第一次见到马桶车。
味道实在不好闻。
于是吃早饭的时候，江绪便提出想让爸妈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房源。
闻言，颜汐蔓和虞烨面色都有些异样，筷子顿了顿。
虞清姝知道他们怕是误会了，忙温声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出来上学，婆婆独自在村里住，江绪不放心，便想在滨城买套房子，以后就能把她接过来住了。”
颜汐蔓神色这才松缓下来，眼底浮上理解与欣慰。
她给江绪夹了一筷子菜，声音柔和：“这是应当的。我和你爸总归对滨城比较熟，我们帮你留意，你想要找什么样子的房？”
虞烨也笑道：“对，我也在单位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听到江绪有把亲家母接过来的打算，虞烨很高兴。
这说明小两口以后是计划在滨城定居的，她们一家子，往后就能常聚在一处了。
他低头喝了口粥，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江绪和虞清姝对视一眼，道：“其实如果能有别墅洋房的话最好。”
正在喝粥的虞烨猝不及防地噎了一下，忍不住提醒道：“这……买洋房需要很多钱的。”
虞烨怀疑江绪根本不知道滨城的房价。
江绪确实不太了解。
便道：“我也不知道一套洋房需要多少钱，一万够不够？”
“咳咳……”
这下颜汐蔓两人彻底惊呆。
虞清姝轻声解释道：“江绪之前卖高考资料，赚了一些钱，妈你费些心，如果碰到合适的，我们就买下来。”
两人过了好一会才接受自己闺女非常有钱的事实。
他们没多问，正常工作根本挣不到这么多钱，这倒卖资料一听便是违法乱纪的，还是少打听，免得让旁人听到。
“洋房的话都在衡山路那边，我有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想出手。”
他们没收的房子就在衡山路那边，她对那边还挺熟悉的。
“妈您费心了。”
江绪狗腿地给颜汐蔓剥了一个鸡蛋。
……
她们在家里待了两天，把悦悦上学的事情办妥以后才动身去滨城大学。
学校门口有负责接待的老师和年轻助教，虞清姝把两人的录取通知书给老师看。
为了赶着开学，这次高考和招生工作都很匆忙。
光靠学校老师根本就不够，因为本地的学生提前来学校后便被安排来帮忙。
等虞清姝签过字后，老师指了位一个学生道：“欢迎你来加入我们学校，你是经济系的，跟着这位同学走吧，她会带你去宿舍办理入住手续。”
安排好虞清姝后，又看了看江绪的通知书道：“这位同学你是机械设计专业的，虽然专业不同，但是宿舍都在同一栋楼里，你们一起进去吧。”
这次高考的报考人数多达五百七十多万人，但录取人数仅只有二十七万人，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
因此大学里人数并不算多，女生更是稀少，所有女生都住在一栋女生宿舍楼里。
虞清姝的宿舍在二楼，江绪提着行李先送她去宿舍。